
楔子
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,厨房里炖肉的香气从早上就开始飘。
我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,看着砂锅里翻滚的红烧肉。深褐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,肉块在里头颤巍巍的,肥肉已经炖得半透明,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戳进去。旁边的灶眼上坐着另一口锅,里头是我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的酱牛肉——牛腱子肉用花椒、八角、香叶腌足了时辰,现在正在老汤里慢慢煨着,香味霸道得很,能盖过整栋楼的年味。
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,是春节晚会的重播,喜庆的音乐隔着门缝钻进来。丈夫陈涛在阳台上挂灯笼,红色的光透过玻璃映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婆婆坐在沙发上剥蒜,面前的小筐里已经堆了白白胖胖的一小堆。她剥得很仔细,连蒜衣上那层薄膜都要撕干净。
“晓薇,肉是不是该翻个个儿了?”婆婆朝厨房喊了一声,手上没停。
“哎,这就来。”我应着,用长筷子小心地给肉块翻身。油星溅起来,在手背上烫了个小红点,我缩了下手,继续。
这是我嫁进陈家的第三个年头。头两年过年都是在公婆家,婆婆一手操办,我打下手。今年不同,房子是年初买的,九月份才搬进来,婆婆说新房子得有新气象,得在新家过第一个年。于是半个月前,她就从老房子搬了过来,说要帮我一起准备。
帮忙是真的帮了。腊八那天我们就开始泡腊八蒜,她教我用紫皮蒜,说这样的蒜脆生。上周我们一起灌香肠,肥瘦相间的后腿肉,拌上她带来的秘制调料,灌了三十多斤,现在都挂在阳台的架子上,被北风吹得油亮亮的。还有炸丸子、炸带鱼、蒸枣糕……一样样,一桩桩,都是按着老辈的规矩来的。
“妈,蒜剥这么多够了吧?”我探出头问。
“多剥点,过年包饺子用得着。”婆婆抬头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,“你歇会儿,剩下的我来。”
“没事,不累。”
是真的不累。虽然腰有点酸,腿站得发胀,但心里是满的,是暖的。这是我的家,我和陈涛的家,现在婆婆也在。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,因为爱着同一个人,成了一家人。我在学着怎么做妻子,怎么做儿媳,也在学着怎么把一个家操持得像模像样。
陈涛挂完灯笼进来,凑到厨房门口深吸一口气:“真香!还是我媳妇手艺好。”
“少拍马屁,妈教的。”我笑着白他一眼。
“那也是我媳妇聪明,一学就会。”他从后面搂住我的腰,下巴搁在我肩上,“辛苦了老婆,等过完年,我带你出去玩,好好补偿你。”
“得了吧,你年初三就得上班,哪有时间。”
“那就等五一,五一一定。”
我笑着推他,心里却甜滋滋的。陈涛不是个浪漫的人,不会送花,不会说情话,但实在,心里有这个家。这就够了湖北配资平台。
婆婆咳嗽了一声,端着剥好的蒜进了厨房。陈涛赶紧松开手,摸摸鼻子出去了。婆婆把蒜倒在案板上的小碗里,看了看锅里的肉,点点头:“火候差不多了,再收收汁就行。”
“嗯,妈您尝尝咸淡?”我舀了一小勺汤,吹凉了递过去。
婆婆就着我的手喝了,咂咂嘴:“正好,不咸不淡。晓薇,你现在做菜是越来越有样了。”
“都是您教得好。”我把汤勺放回去,关了小火,让肉在锅里慢慢焖着。
窗外不知谁家放了挂鞭炮,噼里啪啦的,惊起了树上的麻雀。年味,就这么越来越浓了。
我擦了擦手,解下围裙,走到阳台上。架子上挂着的香肠在风里轻轻晃,红白相间,像一串串小灯笼。下面的箱子里码着各式各样的年货:我给陈涛爸买的茅台,给婆婆买的羊绒衫,给小姑子一家准备的坚果礼盒,还有给我爸妈准备的山货。一样样,都是我精挑细选的,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商场,比了不知道多少次价格。
这个年,我想过得圆满些。头两年新媳妇,处处拘谨,今年不一样了。这是我的家,我要把这个年过得热热闹闹的,让婆婆高兴,让陈涛有面子,也让亲戚们看看,我李晓薇是个能持家的。
风吹过来,带着楼下烤红薯的甜香。我深吸一口气,冷冽的空气钻进肺里,却很清新。回头看看屋里,陈涛在摆弄电视,婆婆在擦桌子,灯光是暖黄色的,笼着一切。
多好啊,我想。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。平淡,真实,有烟火气,有人情味。
那时候我怎么会想到,三天后,这一切都会变了样。
更不会想到,大年三十那顿年夜饭,会吃成那个样子。
第一章:消失的年货
一
腊月二十六,离除夕还有四天。
我起了个大早,今天要和陈涛去超市做最后的采购。虽然年货基本备齐了,但生鲜蔬果得临近年根儿买,还有零食饮料,总怕不够。
婆婆起得更早,已经在厨房熬小米粥了。见我出来,她从锅里盛了一碗:“趁热喝,暖胃。”
“谢谢妈。”我接过碗,在餐桌旁坐下。粥熬得稠稠的,米油都熬出来了,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膜。我小口喝着,胃里确实暖和了。
“今天还去买?”婆婆坐在我对面,手里也端着碗。
“嗯,再买点菜和水果,还有饮料。妈您有什么想吃的?我一块儿买回来。”
“我什么都行,你们看着买。”婆婆顿了顿,又说,“少买点,冰箱都塞不下了。”
“塞得下,我昨天收拾过了,腾出地方了。”我笑着喝粥。婆婆节俭惯了,总怕我们多花钱。可过年嘛,一年就这一次,该花还得花。
陈涛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,头发睡得翘起一撮:“几点了?”
“七点半,赶紧洗漱吃饭,咱们早点去,超市人多。”我说。
他“哦”了一声,晃晃悠悠进了卫生间。水声响起来,还有他哼歌的声音,不成调,但挺欢快。我听着,嘴角不自觉上扬。
婆婆看看我,又看看卫生间的方向,低下头继续喝粥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她有些松弛的脸颊上。她今年六十二了,一个人把陈涛和他妹妹陈静拉扯大,不容易。陈涛他爸走得早,工地上的事故,那时陈涛才十岁,陈静八岁。婆婆没再嫁,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,前年才退休。
这些事,是结婚后陈涛断断续续告诉我的。他说他妈脾气倔,要强,但心软。他说小时候家里穷,过年买不起新衣服,他妈就熬夜给他和妹妹改旧衣服,在领口袖口绣上花,看着像新的。他说他妈这辈子,苦吃够了。
所以我总想对她好点。她不容易,该享福了。
喝完粥,我收拾碗筷,婆婆抢过去:“我来,你们赶紧去,早去早回。”
“那辛苦妈了。”
“辛苦什么,快去。”
我和陈涛穿好外套出门。腊月的早晨冷得很,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我缩了缩脖子,陈涛把我揽进怀里,用他的大衣裹住我。
“冷吧?让你多穿点。”
“穿多了笨。”我把手插进他兜里,他的手也在里面,暖烘烘的。
小区里已经有人开始贴春联了,红彤彤的,看着就喜庆。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空地上放小鞭炮,砰的一声,接着是一串笑声。年的味道,越来越浓了。
超市果然人多,推着购物车都得侧着身走。我和陈涛分工,他去生鲜区抢菜,我去零食饮料区。说好了在收银台汇合。
推着车在货架间穿行,脑子里盘算着还需要什么。瓜子花生有了,糖果有了,坚果礼盒也准备了。饮料……可乐雪碧橙汁,一样一提。酒水,陈涛爸爱喝白酒,茅台备了一瓶,再买两瓶五粮液备用。啤酒,来一箱。酸奶牛奶,家里有老人孩子,得多备点。
购物车很快就满了。我看看清单,还差水果。又转到水果区,车厘子贵,但过年嘛,买一盒。砂糖橘,来一箱。苹果橙子,各来一袋。猕猴桃,婆婆爱吃,多拿几个。
等我把车推到收银台,陈涛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他面前的车也满了,肉,鱼,虾,各种蔬菜,还有一袋面粉。
“买面粉干嘛?”我问。
“妈说三十晚上要包饺子,家里的面可能不够。”陈涛说着,把我车里的东西一样样往传送带上搬。
两车东西,装了十几个大袋子。结账的时候,收银员扫了足足十分钟。后面的队伍排得老长,有人不耐烦地探头看,我有点不好意思,陈涛却一脸淡定:“过年嘛,都这样。”
终于结完账,两个推车都装满了。我们一趟拿不完,陈涛让我在门口等着,他分两次搬到车上。
我站在超市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每个人都大包小包,脸上带着匆忙又期待的表情。年,对中国人来说,从来不只是个节日,是团圆,是念想,是一年到头那点盼头。
手机响了,是闺蜜林琳。
“薇薇,干嘛呢?”
“刚超市采购完,累死了。”
“我也是,年货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差不多了,你呢?”
“别提了,我跟周浩吵架了。我说今年去我家过年,他非要去他家,说去年就去我家了。烦死了,过年就该各回各家,干嘛非得凑一块儿。”
我笑了:“那你俩猜拳,谁赢听谁的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林琳也笑了,“对了,你婆婆今年在你们那儿过年?”
“嗯,搬过来一起住了。”
“怎么样?婆媳同住,没闹矛盾吧?”
“没,挺好的。妈很照顾我,帮我做饭,带孩子……”
“等等,带孩子?你有了?”林琳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。
“不是不是,我说顺嘴了。”我赶紧解释,“是帮我们收拾家,做家务。带孩子是以后的事。”
“吓我一跳,我以为你偷偷怀了不告诉我。”林琳松了口气,“不过说真的,婆媳能处好不容易,你婆婆算不错的了。我妈跟我奶奶,那才叫一个水火不容,到我上大学她们还吵呢。”
又聊了几句,陈涛搬完东西出来了。我跟林琳说了再见,挂断电话。
“谁啊?”陈涛问。
“林琳,跟她老公吵架了,因为去谁家过年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吵的,一年一家,轮着来呗。”
“说得轻松,每家情况不一样。”我拉开车门坐进去,“像咱们,就省事了,妈在咱们这儿,静姐一家今年也过来,一大家子,热闹。”
陈涛发动车子:“静姐说她明天过来帮忙。”
“好啊,我正好想跟她学做那个八宝饭,她说她做得可好了。”
车子汇入车流。街上到处张灯结彩,行道树上挂满了小灯笼,红彤彤的一串串。商场门口立着巨大的春字造型,旁边还有卡通牛的形象——今年是牛年。
“又是一年啊。”我感叹。
“是啊,时间真快。”陈涛一手把着方向盘,一手握住我的手,“感觉咱俩结婚还是昨天的事,一晃都三年了。”
“后悔了?”
“后悔什么,娶你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。”他说得认真,耳朵有点红。
我笑了,回握他的手。掌心贴着掌心,温度互相传递。这就是婚姻吧,没有惊天动地,只有细水长流。挺好。
回到家,婆婆看见我们大包小包地往屋里搬,吓了一跳:“怎么买这么多?”
“不多,过年嘛。”我把东西一样样归置,“妈,车厘子我放厨房了,您记得吃,别放坏了。”
“那么贵的东西,你们自己吃,我吃橘子就行。”
“橘子有,车厘子也有,都得吃。”我笑着把装车厘子的盒子塞进她手里,“现在就去洗,咱们都尝尝。”
婆婆拿着盒子,看看我,又看看陈涛,摇摇头笑了:“你们啊,就会乱花钱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她还是去洗了。洗好了端出来,红得发紫的车厘子,水灵灵的,看着就诱人。我拿起一个塞进她嘴里:“甜不甜?”
婆婆嚼了嚼,点头:“甜。”
“甜就多吃点。”我又给陈涛塞了一个,自己也吃。确实甜,汁水饱满,肉厚核小。贵是贵,但值得。
陈涛把饮料啤酒搬进储藏间,出来时手里拿着那瓶茅台:“这酒放哪儿?给我爸的。”
“放酒柜里吧,显眼,别到时候忘了。”我说。
婆婆看了一眼酒瓶,没说话,转身进了厨房。我看着她背影,觉得她好像想说什么,但没说。是嫌贵了吗?可能吧。老一辈都这样,舍不得。
我也没多想,继续收拾。年货把储藏间塞得满满当当,看着就满足。这个年,一定过得好。
收拾完,已经中午了。婆婆做了面条,简单的西红柿鸡蛋卤,但味道很好。我吃了满满一大碗,陈涛吃了两碗。
“妈,您做的面条就是好吃,比我妈做的还好。”陈涛一边吃一边说。
“少拍马屁,你丈母娘听见该不高兴了。”婆婆说着,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,“晓薇多吃点,忙一上午了。”
“谢谢妈。”
吃完饭,陈涛接了个电话,公司有点事,他得去一趟。我让他去,家里有我和婆婆。
他走后,我和婆婆一起洗碗。水哗哗地流,我洗,她冲,配合默契。
“晓薇,”婆婆突然开口,“你爸妈今年在哪儿过年?”
“在老家,跟我哥一家过。我哥今年搬新房子,让他们过去热闹热闹。”
“哦,那挺好。”婆婆冲干净一个碗,放在沥水架上,“你不想他们?”
“想啊,但这不是有您和陈涛嘛。等过完年,我和陈涛回去看他们。”我笑着说,“妈,您是不是想静姐了?”
婆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想什么,明天就来了。”
“那倒是。对了妈,静姐家玲玲喜欢吃巧克力吧?我买了好几种,有黑巧,有牛奶的,还有夹心的,等她来了让她挑。”
“你呀,太惯着孩子了。”婆婆摇头,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过年嘛,孩子高兴最重要。”我擦干最后一个碗,放进橱柜,“妈,您去歇着吧,剩下的我来。”
“不累,一起。”
收拾完厨房,婆婆说要睡午觉,进了房间。我也有点困,但想着还有些年货没整理完,就去了储藏间。
储藏间不大,五六平米,靠墙立着架子,上面码得整整齐齐。我检查了一下,该有的都有了,只差些零碎。春联福字,陈涛说等他爸来了贴,老爷子讲究这个。窗花,我买了好几种,剪纸的,静电贴的,到时候每个窗户都贴上。还有红包,厚厚一沓,空的,等着装压岁钱。
我拿起一个红包看了看,红色镶金边,中间有个立体的“福”字。这是我特意挑的,好看,喜庆。玲玲一个,陈涛他爸一个,婆婆一个。虽然婆婆可能不会要,但得准备。还有陈涛,虽然结婚了,但在我心里,他还是个大男孩,也得有。
想着想着,自己先笑了。怎么跟发糖似的,见者有份。
把红包放回去,我关上门,回到客厅。阳光从阳台照进来,照在沙发上,暖洋洋的。我躺上去,闭上眼睛。累是真累,但心里踏实。这个年,是我和陈涛结婚后第一个在自己家过的年,我得把它过好。
迷迷糊糊要睡着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陈涛发来的微信:“晚上不回家吃饭了,公司临时聚餐,你们别等我。”
我回了个“好”,把手机放在一边。睡意袭来,这次真的睡着了。
醒来时天已经暗了。我坐起来,身上盖了条毯子,是婆婆给盖的吧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。我走过去,婆婆正在切菜。
“妈,我来吧。”
“醒了?睡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。您怎么不叫我,都这么晚了。”
“看你睡得香,没忍心。”婆婆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水里泡着,“陈涛说晚上不回来吃,咱俩简单点,炒个土豆丝,煮个粥,行吗?”
“行,我来炒。”
“不用,你坐着,马上就好。”
我没坚持,在餐桌旁坐下,看着婆婆忙碌的背影。她穿着藏蓝色的毛衣,是去年我给她买的,肩膀那里有点起球了,但她还在穿。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,用黑色的发网兜着,一丝不乱。背有点驼了,是常年劳作留下的。
我心里突然有点酸。这个女人,年轻守寡,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,吃了多少苦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现在孩子大了,成家了,她本该享福了,却还闲不住,还要为我们操心。
“妈,”我轻声说,“等过完年,我带您去做身新衣服。我听说有家裁缝店,老师傅手艺可好了,做出来的旗袍特别合身。”
“做什么新衣服,我有的是衣服。”婆婆头也不回。
“那不一样,过年了,该有身新的。就这么说定了,初五就去。”
婆婆没再反对,但也没答应。锅里油热了,她把土豆丝倒进去,滋啦一声,油烟腾起来。她麻利地翻炒,加醋,加盐,动作娴熟。很快,酸辣土豆丝的香味就飘满了厨房。
简单吃过晚饭,我和婆婆一起看电视。八点档的电视剧,家长里短,婆婆看得认真,时不时点评几句。我陪她看,手里剥着橘子,一瓣一瓣递给她。
“晓薇,你说陈静那孩子,是不是太惯着玲玲了?”婆婆突然问。
“啊?静姐怎么惯着了?”
“要什么给什么,一点原则没有。上次来,玲玲要吃冰淇淋,大冬天的,陈静就给买了。孩子小,肠胃弱,能吃那个吗?”
“偶尔一次,没事的。”我笑着宽慰,“静姐也是心疼孩子。”
“心疼也不能这么心疼,得有个度。”婆婆摇头,“你们以后有了孩子,可不能这样。”
“知道,到时候您教我们。”
婆婆看了我一眼,眼神柔和下来:“我也不会教,你们自己琢磨。但有一点,孩子不能惯,惯坏了,长大了有你们受的。”
“嗯,记下了。”
又看了一会儿,婆婆说困了,先去睡了。我收拾了茶几,也回了卧室。陈涛还没回来,我给他发了条消息,问他什么时候结束。
过了十来分钟,他回:“还得一会儿,你先睡。”
我回了个“好”,放下手机。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窗帘没拉严,外面的光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。我盯着那道光痕,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。
想这个年该怎么过,想三十晚上那顿饭该做几个菜,想初一早上该给公婆做什么早点,想红包该包多少钱,想静姐一家来了住哪儿——次卧给婆婆了,他们来了得住客厅,得把沙发床打开,还得准备新的被褥。
想着想着,突然想起储藏间里那些年货。茅台酒,羊绒衫,坚果礼盒,山货……一件件在脑子里过。应该没漏什么吧?要不要再清点一遍?
我坐起来,打开灯,下床。轻手轻脚开了门,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,昏黄的光。储藏间在玄关旁边,我走过去,握住门把手,拧开。
灯亮了。
然后我愣住了。
架子上空了一大半。
茅台酒不见了,五粮液也不见了。羊绒衫的礼盒没了,坚果礼盒少了两盒。车厘子、砂糖橘、进口巧克力……好多东西都不见了。
我站在那里,脑子一时没转过来。怎么回事?我记错了?放别的地方了?
我走进去,仔细看。确实,很多年货都不见了。早上还满满当当的架子,现在空了一大片。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,饮料啤酒,米面粮油,还有我爸妈那包山货还在。
心开始往下沉。家里进贼了?不可能,门窗都好好的。婆婆一直在家,她说下午在睡觉,但如果有动静,她应该能听见。
那……是婆婆拿走的?
这个念头冒出来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怎么可能?婆婆拿这些年货干什么?她一个人,用不着这么多东西。而且,她拿走了,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?
我站在储藏间里,手脚发凉。灯光很亮,照在空荡荡的架子上,照在我脸上,一定很苍白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很大声。
深呼吸,我告诉自己冷静。也许是我多想了,也许婆婆只是把东西挪到别的地方去了,也许她有什么打算,还没来得及告诉我。
对,肯定是这样。婆婆不是那种人,她不会不声不响把东西拿走,更不会拿给外人。一定是有什么原因。
我关灯,关上门,回到卧室。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那道光痕还在,晃晃悠悠的,像水波。
陈涛还没回来。我想给他打电话,又忍住了。万一是我误会了呢?万一婆婆真有正当理由呢?我不能还没搞清楚,就先告状。
可那些年货,确实不见了。茅台酒,两瓶加起来小两千。羊绒衫,一千多。坚果礼盒,一盒三百,两盒六百。车厘子,一盒两百。砂糖橘,一箱一百。巧克力,又是几百。
加起来,四五千块钱的东西,就这么不见了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鼻子有点酸,想哭,又哭不出来。那不是我心疼钱,是……是觉得委屈。那些东西,是我一样样挑的,一样样比的,是我想着这个家,想着每个人,精心准备的。可现在,它们不见了,连个说法都没有。
不行,我得问问。
我坐起来,下床,走出卧室。婆婆的房间门关着,底下没有光,应该睡了。我站在门口,手举起来,想敲门,又放下。
算了,明天再问吧。也许明天,婆婆就会主动告诉我。
我回到床上,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睡吧,明天再说。也许一切都有合理解释。
夜很深了,远处偶尔有鞭炮声,零零星星的。年越来越近,可我心里,却像压了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陈涛回来了。他轻手轻脚洗漱,上床,从后面抱住我。
“还没睡?”他低声问。
“嗯。”
“怎么了?声音不对。”
“没事,有点累。”我往他怀里缩了缩,“睡吧。”
他没再问,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些。他的怀抱很暖,可我还是觉得冷,从心里往外冒凉气。
那一晚,我睡得断断续续,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。梦见储藏间里堆满了年货,可一转眼,全都不见了。梦见婆婆站在空架子前,对我笑,说:“晓薇,东西我都送人了。”我问送给谁了,她不说话,只是笑。笑着笑着,脸变了,变成我妈的样子,我妈说:“傻孩子,有些事,别问太清楚。”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我看看表,凌晨五点。陈涛睡得正熟,呼吸均匀。我轻轻下床,走到窗边。
外面还是黑的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圈在地上。小区里静悄悄的,连狗叫声都没有。年关将近,连夜晚都显得比平时安静些。
我站了很久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然后我转身,走出卧室,轻轻推开储藏间的门。
灯亮起。
还是空的。那些年货,没有回来。
它们真的不见了。
二
腊月二十七,离除夕还有三天。
我像往常一样起床,做早饭,和陈涛一起吃。婆婆也起来了,神色如常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她甚至还问我:“晓薇,昨晚睡得好吗?看你眼睛有点肿。”
“挺好的,可能水喝多了。”我低头喝粥,不敢看她。
陈涛吃完饭就去上班了,临走前说今天能早点回来,帮着贴春联。我送他到门口,他亲了我一下:“老婆,你今天在家好好歇着,别太累。”
“知道了,路上小心。”
门关上,屋里只剩我和婆婆。碗筷在池子里泡着,我慢慢洗,婆婆在旁边擦。水声哗哗,谁也没说话。
“妈,”我终于还是开口了,声音有点干,“储藏间里那些年货……是不是少了点?”
婆婆擦碗的动作停了停,又继续:“嗯,我收拾了一下,有些用不着的,我收起来了。”
“收哪儿了?”我转过身,看着她。
她没看我,低头擦着碗,擦得很仔细,里里外外都擦到:“就收起来了。怎么,你要用?”
“不是,我就是问问。茅台酒,羊绒衫,还有那些吃的……都不见了。”
“哦,那些啊。”婆婆把擦好的碗放进橱柜,语气平静,“我送人了。”
尽管有心理准备,可亲耳听到,我还是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闷闷的疼。我攥紧了手里的洗碗布,布料湿漉漉的,水从指缝里滴下来,滴在地板上,一小摊。
“送人了?送给谁了?”
婆婆终于转过头看我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有点躲闪:“就……送人了。晓薇,那些东西,咱家也用不着那么多。茅台酒,你爸也不常喝,放着也是放着。羊绒衫,我有衣服穿,新的旧的都一样。那些吃的,更放不住,坏了多可惜。”
“所以您就送人了?”我的声音有点抖,“连跟我说一声都没有?”
“我这不是跟你说了嘛。”婆婆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,“怎么,我送点东西,还得跟你请示?”
“不是请示,是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,“妈,那些东西,是我一样样买的,是给咱们家过年准备的。您要送人,至少得让我知道,送给谁了,为什么送。不然到时候要用,找不着,多着急。”
“有什么可着急的,该有的都有。”婆婆转身,背对着我,继续擦灶台,“晓薇,我不是说你,但你有时候,太计较了。东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,送人怎么了?人情往来,不就是这样?”
我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这是我那个节俭的、连买菜都要讲价的婆婆吗?几千块钱的东西,说送人就送人,还说我计较?
“妈,我不是计较东西,是……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。是说我不被尊重?是说我的付出不被看见?还是说,在这个家里,我连知情权都没有?
“行了,我知道了,下次跟你说一声。”婆婆打断我,语气软了些,“也不是什么大事,别往心里去。快去换衣服,一会儿陈静该来了。”
她不再看我,专心擦灶台,擦得很用力,好像那上面有什么顽固的污渍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最后,我转身,回了卧室。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无声的,大颗大颗的,砸在手背上,烫得很。我用手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不能哭,不能让婆婆听见,不能让陈涛知道,不能让这个年还没过,就先蒙上阴影。
可是,真的很难过。
那些东西,不是我随随便便买的。茅台酒,是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买到的,怕买到假的,还专门让懂酒的朋友看过。羊绒衫,我跑了三家商场,试了好几种颜色,最后选了枣红色,衬肤色,显年轻。坚果礼盒,是我从网上比了好几天价,又看了无数评价才下手的。车厘子,那么贵,我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吃,想着过年了,让大家尝尝鲜。
每一件,我都花了心思。每一件,我都想着收到的人会高兴。可现在,它们被送人了,送到我不知道的地方,给了我不知道的人。连一声“谢谢”都收不到。
更重要的是,婆婆的态度。那种理所当然,那种“我做了就做了,你不需要知道”的态度。让我觉得,我像个外人。在这个家里,我没有发言权,没有决定权,连知情权,都要看别人心情。
坐了很久,直到腿麻了,我才站起来。走到卫生间,用冷水洗脸。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红。我用粉底盖了盖,又涂了点口红,看起来好多了。
不能这样,我对自己说。大过年的,不能闹不愉快。也许婆婆真有苦衷,也许那些东西是送给了需要的人。我不该这么小气,不该这么计较。
可心里那根刺,还是扎在那里,一动就疼。
十点多,陈静来了。她丈夫开车送她来的,车里还坐着玲玲。玲玲看见我,扑过来:“舅妈!”
“哎,玲玲来啦。”我抱起她,小姑娘沉甸甸的,穿得像个红包,羽绒服帽子上一圈白毛,衬得小脸红扑扑的。
“想舅妈了没?”
“想!舅妈,你有糖吗?”
“有,很多糖,等你来了给你吃。”我笑着亲她一下,放下她,跟陈静和她丈夫打招呼,“静姐,姐夫,快进来。”
陈静拎着大包小包进来,她丈夫也提了不少。都是年货,有水果,有熟食,还有给婆婆买的补品。婆婆迎出来,脸上笑开了花:“来就来,带这么多东西干嘛。”
“过年嘛,应该的。”陈静放下东西,脱了外套,“妈,您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
“好着呢,能吃能睡。”婆婆拉着女儿的手,上下打量,“你怎么又瘦了?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“哪有,我还胖了两斤呢。”陈静笑着,看见我,“晓薇,你可是越来越漂亮了。”
“静姐又取笑我。”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,拿到厨房。
陈静跟她丈夫说了几句话,她丈夫说还有事,先走了,下午再来接她们。陈静送他到门口,回来就进厨房帮我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她挽起袖子。
“不用,你坐着陪妈说话就行。”
“那怎么行,这么多活,你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陈静看了看厨房里备好的菜,“哟,准备得真全乎。晓薇,你太能干了。”
“都是妈教得好。”我笑着说,心里那点不快,在陈静的热情面前,暂时被压下去了。
陈静确实能干,手脚麻利,切菜炒菜都有一手。有她帮忙,中午饭很快就做好了。四菜一汤,有荤有素,摆了一桌子。
玲玲坐在儿童椅上,自己拿着小勺吃饭,吃得满脸都是。婆婆不停地给她夹菜:“玲玲多吃点,长高高。”
“妈,您别给她夹了,她自己会吃。”陈静说。
“孩子嘛,得多吃点。”婆婆又夹了块排骨给玲玲,“来,吃肉。”
我看着,突然想起储藏间里那些不见了的车厘子。如果还在,现在就可以洗给玲玲吃了。小孩子都爱吃水果,玲玲肯定喜欢。
“对了,我买了车厘子,特别甜,等会儿洗了吃。”我说。
婆婆夹菜的手顿了一下,没说话。陈静接过话头:“车厘子?那么贵,买它干嘛。玲玲,等会儿吃橘子,橘子甜。”
“车厘子也有,我买了两盒呢。”我笑着说,起身去储藏间。其实我知道车厘子不在了,但我就是想看看,婆婆会怎么说。
打开储藏间的门,果然,放车厘子的位置是空的。我站了两秒,关上门,回到餐桌。
“妈,车厘子您放哪儿了?我没找着。”我坐下,语气尽量平常。
婆婆低头吃饭,含糊地说:“哦,那什么,我昨天收拾,可能放别处了,等会儿我找找。”
“不用,吃完饭我自己找。”我给她夹了块鱼,“妈,您多吃鱼,对身体好。”
“哎,好。”婆婆接过鱼,没看我。
陈静看看我,又看看她妈,没说什么,继续吃饭。但气氛,明显有点微妙了。
吃完饭,陈静抢着洗碗,让我去休息。我拗不过她,就带着玲玲在客厅玩。婆婆说她去找车厘子,进了储藏间。
我抱着玲玲,心不在焉地给她讲故事。眼睛却盯着储藏间的门。过了大概十分钟,婆婆出来了,手里拿着半盒车厘子。
“就剩这些了,我昨天吃了几个,忘了。”她把盒子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盒子轻飘飘的,里面确实只有半盒,而且有些已经发软了,不新鲜。这显然不是原来那盒,原来那盒是满的,是我昨天亲手放进去的。
“谢谢妈。”我没拆穿,拿着盒子去厨房洗。水哗哗地流,我看着那些车厘子,红的发黑,有几颗已经破了皮,流出深红色的汁液。
洗好了,端出去。玲玲高兴地拍手:“车厘子!我要吃!”
我给她拿了几个,剩下的递给婆婆和陈静。婆婆拿了一个,陈静也拿了一个。
“真甜。”陈静说,“晓薇你真会买。”
“超市挑的。”我笑了笑,自己也拿了一个放进嘴里。甜还是甜的,但不知怎么,有点苦。
下午,陈静教我做八宝饭。糯米要提前泡,红枣要去核,莲子要煮软,红豆沙要自己炒。工序繁琐,但陈静做得有条不紊。我跟着学,心思却不在手上。
“晓薇,”陈静突然说,“你是不是有心事?”
“啊?没有啊。”
“别骗我,我跟你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陈静放下手里的枣,看着我,“是不是跟我妈闹别扭了?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静姐,储藏间里的年货,妈送人了,你知道吗?”
陈静愣了一下:“送人了?送谁了?”
“我也不知道,妈没说。茅台酒,羊绒衫,车厘子,坚果礼盒……好多东西,都不见了。”
陈静皱起眉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天,我下午睡觉起来,就发现不见了。问妈,她说送人了,但没告诉我是谁。”
陈静沉默了一会儿,叹口气:“我妈这人,有时候是有点……但她肯定不是故意的。可能是送给哪个亲戚朋友了,又觉得不是大事,就没说。”
“可那些东西,是我一样样准备的。”我低下头,手里捏着一颗红枣,“静姐,我不是心疼东西,是觉得……至少该跟我说一声。”
“我懂,我懂。”陈静拍拍我的手,“我妈老了,有时候考虑不周,你别往心里去。等会儿我问问她,看看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“别,静姐,别问。”我赶紧说,“大过年的,别闹不愉快。我就是跟你念叨念叨,说出来好受点。”
“你真没事?”
“真没事。”我挤出一个笑,“咱们继续做八宝饭吧,我还等着学你的秘诀呢。”
陈静看看我,没再说什么,继续手上的活。但她的表情,明显有些沉重。
傍晚,陈涛回来了,还带回来一个消息:他爸明天过来。
“爸不是说三十才来吗?”我问。
“改主意了,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,早点过来帮忙。”陈涛一边换鞋一边说,“对了,爸还带了个朋友,说是以前的老同事,一个人过年,爸就邀请他一起来热闹热闹。”
“朋友?什么样的朋友?我们认识吗?”
“不认识,爸说是很多年的交情了,人很好,让我们别见外。”陈涛走进来,看见陈静,“姐来了?正好,明天爸也来,咱们家更热闹了。”
陈静笑着跟他打招呼,但眼神有些复杂。她看看我,我摇摇头,示意她别说。
婆婆从厨房出来,听见这话,问:“你爸要带朋友来?什么朋友?”
“就老同事,姓王,王叔叔。妈您应该认识,以前纺织厂的,后来调走了。”陈涛说。
婆婆的表情一下子变了,虽然很快恢复,但我还是看见了。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,有惊讶,有慌张,还有一点……难堪?
“哦,老王啊。”婆婆语气平淡,“他来干什么?”
“爸说一个人过年冷清,就叫他一起来了。妈,王叔叔人挺好的,您不也认识嘛。”
“认识是认识……”婆婆没说完,转身进了厨房,“来就来吧,多双筷子的事。”
陈涛看看我,耸耸肩,意思是“妈就那样”。我没说话,心里那点疑惑,却像滚雪球一样,越滚越大。
这个王叔叔,是谁?婆婆的反应,为什么这么奇怪?还有那些不见了的年货,跟这个王叔叔,有没有关系?
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。我甩甩头,告诉自己别多想。也许真是我想多了,也许一切只是巧合。
可直觉告诉我,不是。
晚上,陈静一家走了。临走前,她悄悄跟我说:“晓薇,我妈那儿,我会问清楚的。你别憋着,有事跟陈涛说,别自己扛着。”
“我知道,谢谢静姐。”
送走他们,家里又剩下我和婆婆,还有陈涛。陈涛今天高兴,话多,说公司发了年终奖,比去年多,说要带我去旅游,说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。我笑着应和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
睡觉前,陈涛问我:“老婆,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?”
“没有啊,怎么了?”
“感觉你话少,笑也像装的。”他搂住我,“是不是累了?这几天忙坏了吧?等过完年,我好好补偿你。”
“真没事,就是有点困。”我把脸埋在他胸口,“睡吧,明天爸要来,还得早起收拾。”
“嗯,睡吧。”
他很快睡着了,呼吸平稳。我躺在他怀里,睁着眼睛,毫无睡意。
窗外,又有人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。年,越来越近了。
可这个年,我还能过好吗?
我不知道。第二章:沉默的搬运
三
腊月二十八,离除夕还有两天。
陈涛的爸爸陈建国是上午十点到的,跟他一起来的,还有那位王叔叔。
我第一眼见到王叔叔,就感觉这个人不一般。六十出头的年纪,头发花白,但梳得整整齐齐。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棉袄,同色裤子,脚上是老北京布鞋。人很精神,腰板笔直,说话不紧不慢,带着点书卷气。
“这是晓薇,我儿媳妇。”陈建国介绍道,语气里带着自豪,“晓薇,这是你王叔叔,我以前的老同事,也是老朋友了。”
“王叔叔好。”我礼貌地打招呼,接过他手里的礼品盒。是两盒点心,稻香村的,包装很精致。
“你好你好,常听你爸提起你,说你能干,贤惠。”王叔叔笑着,眼睛弯成月牙,看起来很和善,“这次来打扰你们了,真是不好意思。”
“王叔叔客气了,您能来,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。快请进。”
我把他们让进屋,婆婆从厨房出来,在围裙上擦着手。她看见王叔叔,表情有些不自然,但还是挤出了笑:“老王来了,坐,坐。”
“秀兰,好久不见。”王叔叔看着婆婆,眼神很复杂,有怀念,有感慨,还有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,“你还是老样子,没怎么变。”
“老了,头发都白了。”婆婆避开他的目光,转身往厨房走,“你们坐,我去泡茶。”
陈建国和王叔叔在沙发上坐下,陈涛陪着说话。我洗了水果端上来,又去帮婆婆泡茶。厨房里,婆婆正在烧水,背对着我,肩膀有些僵硬。
“妈,茶叶在哪儿?”我问。
“上头柜子里,左边那个罐子。”婆婆没回头。
我拿了茶叶罐,是陈涛朋友送的龙井,一直没舍得喝。泡好茶端出去,听见陈建国在说:“……老王现在一个人住,儿子在国外,今年不回来。我想着,过年嘛,一个人冷冷清清的,不如来咱们家热闹热闹。晓薇,你不介意吧?”
“不介意,爸,您说得对,人多热闹。”我笑着倒茶,“王叔叔,您尝尝这茶,陈涛朋友送的,我们也不懂,您给品品。”
王叔叔接过茶杯,轻轻闻了闻,又抿了一口,点点头:“好茶,明前的,香气正。”
“您喜欢就好。”我坐下,陪着说话。陈涛去洗水果,陈建国和王叔叔聊着以前在厂里的事,说谁谁谁退休了,谁谁谁生病了,谁谁谁家孩子有出息了。那些名字我大多不认识,但能听出,他们之间,确实有很深的交情。
聊了一会儿,婆婆端着果盘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她在王叔叔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,离得不远不近,正好隔着一个扶手。
“秀兰,”王叔叔转向她,语气温和,“听说你前两年退休了?现在在家做什么?”
“能做什么,做做饭,收拾收拾屋子,闲着。”婆婆低着头,手里拿着个橘子,慢慢地剥。
“那挺好,清闲。不像我,退了休反而不知道干什么,整天闷得慌。”
“你可以出去走走,旅旅游。现在不是流行那个什么……老年团嘛。”陈建国插话。
“一个人,没意思。”王叔叔摇头,看向婆婆,“秀兰,你还记得吗,咱们年轻那会儿,就说等老了,要一起出去走走。去北京看升旗,去海南看海,去新疆吃葡萄……”
婆婆的手停了下来,橘子皮在手里捏着,汁水渗出来,染黄了她的指尖。她没抬头,声音很低:“那么久的事,谁还记得。”
“我记得,我都记得。”王叔叔的语气很轻,但很清晰,“我记得你喜欢吃冰糖葫芦,冬天一下班,我就骑车去老刘家给你买。记得你爱看越剧,厂里放电影,只要有越剧,你场场不落。记得你生陈涛那会儿,难产,我在产房外头等了一宿……”
“老王!”陈建国突然打断他,语气有点重,“说这些干嘛,陈谷子烂芝麻的。”
王叔叔住了口,端起茶杯,慢慢喝着。婆婆站起来,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王叔叔脚边。她没捡,转身进了厨房,门关上了。
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。陈建国皱着眉,陈涛看看我,我看看他,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只有王叔叔,弯腰捡起那个橘子,拿在手里,轻轻摩挲着橘皮,眼神飘向厨房的门,很深,很沉。
“爸,王叔叔,吃水果。”我打破沉默,把果盘往他们那边推了推。
“哎,好,好。”陈建国拿起一个苹果,开始削皮。他的手很稳,削下来的皮又薄又长,一直没断。
王叔叔把橘子放在茶几上,看着我,笑了:“晓薇,你别介意,人老了,就爱回忆过去。没吓着你吧?”
“没有,王叔叔您说得对,人都有年轻的时候。”我笑着说,心里却像塞了团棉花,堵得慌。
刚才那些话,傻子都听得出来,王叔叔和婆婆之间,不只是老同事那么简单。那些记忆,那些细节,不是一个普通同事能记得的。而且婆婆的反应,太奇怪了。她向来是个冷静的人,很少失态,可刚才,她几乎是逃进厨房的。
陈涛站起来:“我去看看妈。”
他进了厨房,门又关上了。客厅里剩下我,陈建国,和王叔叔。陈建国专心削苹果,王叔叔慢慢喝茶,我如坐针毡,只好也拿起一个橘子剥。
橘子很甜,可吃到嘴里,却没什么味道。
过了一会儿,陈涛和婆婆出来了。婆婆的眼睛有点红,但脸色正常了。她没看王叔叔,径直走到陈建国身边坐下:“中午想吃什么?我给你们做。”
“随便,什么都行。”陈建国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,“你歇着,让晓薇做。”
“我做吧,妈您陪爸和王叔叔说话。”我站起来。
“不用,我来。”婆婆也站起来,往厨房走,“晓薇,你帮我把蒜剥了,中午吃蒜蓉西兰花。”
“好。”
我跟着她进了厨房。门一关,隔绝了客厅的声音。婆婆打开冰箱,拿出西兰花,在水龙头下冲洗。水流哗哗的,她洗得很用力,水花四溅。
“妈,”我轻声问,“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,能有什么事。”婆婆没回头,继续洗菜。
“那个王叔叔……”
“老王就是话多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婆婆打断我,语气生硬,“都是过去的事了,提它干嘛。”
我不再问,拿了一头蒜,在垃圾桶旁边剥。蒜皮很薄,粘在手上,不太好剥。我剥得很慢,一颗一颗,心里却转得飞快。
储藏间里的年货,王叔叔的突然到访,婆婆奇怪的反应,陈建国的打断……这些事,像一堆散乱的拼图,我隐约觉得它们之间有关联,却拼不出完整的画面。
中午饭做得很丰盛。蒜蓉西兰花,红烧排骨,清蒸鲈鱼,西红柿炒蛋,还有一锅鸡汤。摆了满满一桌子。
吃饭时,气氛还算融洽。陈建国和王叔叔聊着时事新闻,陈涛偶尔插几句,我和婆婆安静吃饭。玲玲不在,少了个孩子,饭桌上显得有点沉闷。
“晓薇手艺真好,这鱼蒸得嫩。”王叔叔尝了一口鲈鱼,称赞道。
“是妈教的,我还在学。”我笑着给陈建国夹了块排骨,“爸,您尝尝这个,妈做的红烧排骨是一绝。”
陈建国尝了,点头:“嗯,是那个味儿。秀兰,你做饭的手艺,几十年都没退步。”
婆婆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,没说话。
吃完饭,陈建国说要带王叔叔去楼下转转,看看小区环境。他们俩出门了,陈涛公司临时有事,也走了。家里又剩我和婆婆。
收拾碗筷时,婆婆突然说:“晓薇,储藏间里那些东西,我是送给老王了。”
我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,赶紧抓住。转过身,看着她:“什么?”
“茅台酒,羊绒衫,那些吃的……我都给老王了。”婆婆低着头,继续洗碗,水流冲在她手上,泡沫四溅,“他一个人,过年冷清,也没人给他准备年货。我瞅着咱家东西多,就……就给他拿了些。”
我站在那里,脑子里嗡嗡的。虽然猜到了,可亲耳听到,还是觉得不可思议。那么多东西,值好几千,就这么送给了一个……一个老同事?
“妈,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您要送王叔叔东西,可以跟我说,我们可以单独给他准备一份。那些东西,是我给咱们家,给爸,给您,给静姐他们准备的。您这样不声不响拿走,到时候要用,怎么办?”
“不是还有嘛。”婆婆关掉水龙头,转过身看我,眼圈有点红,“酒,你不是还买了两瓶五粮液?羊绒衫,我可以穿旧的。吃的,那么多,少几样也看不出来。晓薇,老王他……他不容易。儿子在国外,好几年没回来了。老伴走得早,他一个人,过年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。我看着……心里难受。”
我心里也难受,但不是因为王叔叔,是因为婆婆的话。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,那么理直气壮,好像我才是那个不懂事、不体贴的人。
“妈,我知道王叔叔不容易,我们可以帮他,但方式有很多种。您可以请他到家里来过年,我们可以给他包红包,可以单独给他买年货。但您不能……不能把咱们家的东西,就这么拿走,连说都不说一声。”我越说越觉得委屈,声音有点抖,“那些东西,是我花了心思准备的。茅台酒,是我托了好几个人才买到的真酒。羊绒衫,我跑了三家商场,就为了让您穿着好看。车厘子,那么贵,我自己都舍不得吃,想着过年让大家尝尝鲜。可现在……现在您说送人就送人了,我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。”
婆婆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来。她低下头,继续洗碗,洗得很慢,很用力,好像跟那些碗有仇。
厨房里很安静,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洗碗池上,照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她微微发抖的手上。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她很可怜。一个人,守着那么多回忆,那么多遗憾,到老了,还在为年轻时的事耿耿于怀。那些年货,她不是送给一个普通的老同事,是送给一个她心里有愧,或者有情的人。
可是,再可怜,也不能这样啊。这是我的家,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。她可以照顾老同事,可以念旧情,但不能拿我的付出,我的用心,去成全她的心意。
“妈,”我深吸一口气,说,“这次就算了,东西送了就送了。但以后,您要拿家里的东西送人,请先跟我说一声。我不是不让您送,是希望您尊重我,尊重我这个儿媳妇,尊重我为了这个家付出的心意。”
婆婆没说话,只是点头,一下,两下,很用力。然后她擦干手,解下围裙,挂好,转身出了厨房。背影佝偻着,脚步有些踉跄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有委屈,有愤怒,但也有不忍,有心疼。她是陈涛的妈妈,是我的婆婆,是我要相处一辈子的人。我不想把关系闹僵,不想让陈涛为难,可我也不能一直退让,一直委屈自己。
该怎么办?我不知道。
下午,陈建国和王叔叔回来了,手里还提着些水果,说是王叔叔买的。婆婆在房间里没出来,我说她有点不舒服,睡了。陈建国没在意,王叔叔却看向婆婆房间的方向,眼神里有关切,有愧疚,还有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晚饭是陈建国做的,简单下了点面条。王叔叔吃得很少,一直沉默。陈建国努力找话题,但气氛始终有些尴尬。
吃完饭,王叔叔说要回去了。陈建国留他,说就住家里,反正有地方。王叔叔摇摇头,说不了,已经打扰了,不能再添麻烦。
“那明天,明天还来,咱们一起包饺子。”陈建国说。
“好,明天来。”王叔叔答应着,穿好外套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婆婆紧闭的房门,才转身离开。
送走王叔叔,陈建国坐在沙发上,叹了口气。陈涛看看我,我摇摇头,示意他别问。
“爸,王叔叔跟妈……”陈涛还是没忍住。
“老同事,老朋友。”陈建国打断他,语气很淡,“行了,累一天了,早点休息吧。明天还得忙。”
他起身,进了书房。陈涛看着我,用眼神询问。我拉着他回了卧室,关上门,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陈涛听完,半天没说话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“你怎么不早告诉我?”他问。
“早告诉你有什么用?东西已经送了,妈也已经那样了。我说出来,只会让你为难,让爸和妈难堪。”我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“陈涛,我不是心疼那些东西,是觉得……觉得在这个家里,我像个外人。妈做什么决定,都不需要经过我。那些东西,是我一样样挑的,一样样买的,可她拿走了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我心里难受。”
陈涛坐到我身边,搂住我:“我知道,委屈你了。我妈她……她有时候是有点独断,但她心是好的。王叔叔的事,我也知道一点。他跟我妈,年轻时候好过,后来因为一些原因,没成。我爸那时候追我妈,王叔叔就退出了。这么多年,他一直没结婚,前几年老伴生病走了,现在一个人,挺可怜的。我妈可能是觉得愧疚,想补偿他,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,就用这种方式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我心里那点疑惑,终于解开了。可解开了,反而更难受。因为这意味着,婆婆不是不懂人情世故,不是不会表达,她只是把所有的体贴,所有的用心,都给了那个她心里有愧的人。而对我的付出,我的用心,她视而不见,甚至随意处置。
“陈涛,”我靠在他肩上,声音很轻,“你说,妈是不是一直没把我当一家人?在她心里,我永远是个外人,比不上她的儿子,比不上她的女儿,甚至比不上一个几十年没联系的老同事。”
“别瞎说,妈不是那种人。”陈涛拍着我的背,“她就是不会表达,又觉得你是自家人,不用客气。你看,她对你不也挺好的吗?教你做饭,帮你收拾家,怕你累着。”
“那是两码事。”我摇头,“她对我好,我知道。可这种好,是有距离的,是长辈对晚辈的照顾,不是一家人之间的亲昵和信任。她不会跟我商量事,不会告诉我她的想法,不会在意我的感受。就像这次,她明明可以跟我说‘晓薇,王叔叔一个人过年,我想给他拿点东西’,我会不同意吗?我不会。可她不说,直接拿走,好像那些东西是她的,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。”
陈涛沉默了,他知道我说得对。良久,他才说:“老婆,对不起,让你受委屈了。这事是我妈不对,我明天跟她说。”
“别,”我拉住他,“别说。大过年的,别闹不愉快。东西已经送了,说了也没用,反而让妈难堪,让爸不高兴。就这样吧,我认了。”
“可是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,哭出来好多了。”我擦擦眼睛,挤出一个笑,“就是觉得,以后过日子,我得有点自己的原则。该坚持的坚持,该说清楚的说清楚。不能总当老好人,总退让。”
“嗯,我支持你。”陈涛亲了亲我的额头,“以后这个家,你说了算。我妈要是再这样,我来说她。”
“你妈你妈,那是咱妈。”我纠正他。
“对,咱妈。”陈涛笑了,“老婆,你真好,懂事,大度。娶了你,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。”
“少来,就会说好听的。”我捶了他一下,心里那点委屈,在他的甜言蜜语里,消散了一些。
是啊,日子还得过。婆婆是陈涛的妈妈,是我的长辈,是我们要孝顺的人。她有自己的过去,有自己的心结,有她的不容易。我不能要求她像亲妈一样对我,就像我也做不到像亲女儿一样对她。我们能做的,是互相理解,互相包容,在摩擦中寻找平衡,在磨合中建立感情。
这次的事,就当是个教训吧。以后,我会学着更直接地表达,学着更有原则地坚持。而婆婆,希望她也能明白,这个家,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家,是我和陈涛的,是我们共同的家。
夜深了,陈涛睡着了。我躺在他身边,听着他均匀的呼吸,却毫无睡意。
窗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,断断续续的,像在提醒,年越来越近了。可这个年,还能像我想象中那样,过得圆满,过得热闹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那些消失的年货,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。虽然看不见,但一动就疼。
而我,还要带着这根刺,把这个年过完。
第三章:空空如也的除夕
四
腊月二十九,除夕前一天。
我起了个大早,去早市买最新鲜的菜。婆婆说要跟我一起去,我没让,说天冷,路滑,让她在家歇着。其实我是想一个人静静。
早市人山人海,卖菜的,卖肉的,卖春联福字的,挤得水泄不通。吆喝声,讨价还价声,自行车铃铛声,混在一起,热闹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我挤在人群里,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,脑子里却一片空白。
该买什么?好像什么都该买,又好像什么都不用买。年货备了一大堆,可真正有用的,没剩多少。茅台酒送人了,羊绒衫送人了,车厘子送人了,坚果也送人了。剩下的,都是些不值钱的,或者不好送人的。
我苦笑。李晓薇啊李晓薇,你精心准备的一切,在别人眼里,不过是随意可处置的东西。你的心意,你的付出,不值一提。
“姑娘,这蒜苗要不要?刚从地里拔的,嫩着呢!”卖菜的大妈冲我喊。
我回过神,看了看那些蒜苗,青翠翠的,还带着泥土。“来两把。”
“好嘞!再要点什么?芹菜?香菜?都是新鲜的!”
“都要点。”
我机械地挑着菜,脑子里却想着晚上的事。陈静一家要来,陈建国和王叔叔也在,一大家子,七八口人。晚饭做什么?菜谱早就定好了,八冷八热,有鱼有肉,有鸡有鸭。可现在,那些食材,还够吗?
昨天婆婆说,她把一些肉和菜也拿给王叔叔了。具体拿了多少,她没说,我也没问。怕问了,更难受。
买完菜,又买了些水果。砂糖橘还有,苹果橙子也有。车厘子没了,就买点草莓吧,贵是贵,但过年嘛。
拎着大包小包回家,胳膊都勒出了红印。开门,婆婆迎上来,接过我手里的东西。
“怎么买这么多?不是还有嘛。”她说。
“多备点,怕不够。”我换鞋,没看她。
婆婆把菜拿进厨房,我跟着进去。储藏间的门开着,我瞟了一眼,果然,又空了不少。昨天还有的整只鸡,不见了。两条鲈鱼,少了一条。排骨,也少了一半。
我的心沉了又沉,但没说话,开始整理买回来的菜。婆婆在旁边帮忙,我们各忙各的,谁也不说话。空气里只有塑料袋的窸窣声,和流水声。
“晓薇,”婆婆突然开口,声音很低,“昨天的事,是妈不对。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继续择菜:“没事,妈,都过去了。”
“那些东西……我是看老王可怜,一个人,过年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。我就想,咱家东西多,分他点,也没啥。”婆婆说着,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,“你别怪妈,妈以后不这样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没多说。
怪?怎么怪?她是我婆婆,是长辈,她已经道歉了,我还能说什么?说“妈您太不懂事了”?说“您怎么能这样”?我说不出口。
只能咽下去,自己消化。
婆婆见我不说话,叹了口气,也不再说了。厨房里又恢复了沉默,那种沉默,比争吵更让人难受。
中午,陈静一家来了。玲玲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糖,陈静呵斥她,婆婆却已经拿出了糖盒——是我买的那些进口巧克力,本来准备过年吃的,现在只剩下半盒了。
“玲玲,来,奶奶给你糖吃。”婆婆抓了一把给玲玲。
玲玲高兴地接过来,剥开一个塞进嘴里。陈静看着我,眼神里有关切,我摇摇头,示意没事。
陈建国和王叔叔是下午来的,王叔叔手里又提着东西,这回是两瓶酒,不是茅台,是普通的汾酒。他说是给陈建国的,过年一起喝。
陈建国高兴地接过,说今晚就开一瓶。婆婆看见那两瓶酒,表情又有些不自然,但没说什么。
一下午,大家都在忙。陈静和婆婆在厨房准备晚上的菜,陈建国和王叔叔在客厅下棋,陈涛带着玲玲玩,我里里外外收拾,贴窗花,摆果盘。
窗花是我买的剪纸,红色的,有“福”字,有“春”字,有小牛造型。我仔细地贴在每个窗户上,看着那些红色在玻璃上绽开,心里却没什么喜悦的感觉。好像在做一件与我无关的事,机械地,麻木地。
“舅妈,这个贴歪了。”玲玲跑过来,指着客厅窗户上的一张“福”字。
我看了看,确实有点歪。撕下来,重新贴,这次正了。
“玲玲真棒,观察得真仔细。”我摸摸她的头。
玲玲得意地笑了,又跑开去找陈涛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那么小,那么无忧无虑。真好啊,孩子的世界,简单,纯粹。高兴就笑,不高兴就哭,不用藏着掖着,不用委曲求全。
可我们大人,不行。我们要考虑太多,要顾全大局,要维持表面和谐。哪怕心里再委屈,再不满,也要笑着,也要装作没事人一样。
真累。
傍晚,陈静喊我进厨房帮忙。年夜饭准备得差不多了,八个热菜,八个凉菜,摆了满满一操作台。我看着那些菜,红烧肉,清蒸鱼,白切鸡,油焖大虾……都是硬菜,也都是我精心设计的菜谱。可现在,看着它们,我只觉得疲惫。
“晓薇,尝尝这个汤,咸淡怎么样。”陈静舀了一勺鸡汤递过来。
我尝了尝:“正好,很鲜。”
“那就行。对了,茅台酒你放哪儿了?爸说要喝那个。”陈静一边盛汤一边问。
我心里一紧,看向婆婆。婆婆正在炒最后一个青菜,背对着我们,肩膀明显僵了一下。
“茅台酒……”我迟疑着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哦,我收起来了,今天喝老王带来的汾酒吧,那个也不错。”婆婆转过身,语气尽量自然,“茅台留着明天喝,明天静姐他们不是还来嘛。”
陈静看看我,又看看她妈,点点头:“行,听妈的。”
我松了口气,但心里那根刺,又往里扎深了一点。看,这就是婆婆的处理方式。不说实话,找借口,蒙混过去。可明天呢?明天陈静一家还来,到时候拿不出茅台,又怎么说?
算了,不想了。到时候再说吧,大不了就说喝完了,或者我记错了,没买。反正,丢人的是我,不是她。
菜都做好了,一一端上桌。大大的圆桌,摆得满满当当。凉菜摆一圈,热菜摆中间,最中间是一条清蒸鲈鱼,头朝东,尾朝西,寓意年年有余。
大家都入座了。陈建国坐主位,左边是婆婆,右边是王叔叔。陈涛坐我旁边,陈静和她丈夫坐对面,玲玲坐在儿童椅上,挨着陈静。
“来,都倒上。”陈建国拿起那瓶汾酒,给王叔叔、陈涛和自己倒上。又开了一瓶红酒,给我和陈静倒。婆婆不喝酒,倒了果汁。玲玲也有果汁,用她自己的小杯子。
“这一年,大家都不容易。”陈建国举起酒杯,表情很郑重,“我老了,不中用了,家里的事,都靠你们年轻人。陈涛,晓薇,你们把日子过好了,我跟你妈就放心了。静静,你也是,好好过日子,常回来看看。老王,你能来,我高兴,咱们老哥俩,好好喝几杯。”
“爸,您说什么呢,您跟妈身体好,就是我们最大的福气。”陈涛说。
“是啊爸,您一点都不老,还能活一百岁呢。”陈静笑着说。
“好好好,借你们吉言。”陈建国笑了,眼圈有点红,“来,第一杯,祝咱们家,和和美美,团团圆圆!”
“干杯!”
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每个人都喝了,连玲玲都学着大人的样子,喝了一大口果汁,然后满足地咂咂嘴。
气氛看起来很好,很温馨。如果我不知道那些事,我也会觉得,这是个完美的除夕夜。一家人,一桌菜,欢声笑语,其乐融融。
可我知道。我知道那些消失的年货,知道婆婆的隐瞒,知道这其乐融融的背后,藏着多少尴尬和委屈。
所以我笑不出来,只能机械地动筷子,吃菜。菜很好吃,婆婆和陈静的手艺都没得说,可吃到嘴里,味同嚼蜡。
“晓薇,吃鱼,这鱼蒸得真好。”陈涛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,最嫩的那块。
“嗯,谢谢。”我冲他笑笑,低头吃鱼。鱼肉很嫩,很鲜,可我却尝不出味道。
“妈,您尝尝这个虾,我做的,看合不合您口味。”陈静给婆婆夹了只虾。
“哎,好,我自己来。”婆婆接过虾,慢慢剥着,剥得很仔细,虾壳完整地放在骨碟里。
王叔叔一直没怎么说话,安静地吃饭,偶尔跟陈建国喝一杯。但他的目光,总是不经意地飘向婆婆,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,我不敢深究。
“对了,茅台酒呢?不是说有茅台吗?”陈静突然问,“爸,您不是一直想喝茅台嘛,今天怎么不拿出来?”
空气一下子凝固了。
陈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,看向婆婆。陈涛也看过去,我也看过去。陈静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,赶紧补救:“哦,可能是我记错了,没有就算了,这汾酒也挺好。”
“有,怎么没有。”婆婆放下筷子,站起来,“我去拿。”
她进了厨房,我们听见储藏间门打开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她出来了,手里拿着那瓶五粮液——茅台已经送给王叔叔了,只剩这瓶了。
“茅台……茅台我昨天收拾,可能放哪儿了,一时找不着。先喝这个吧,这也是好酒。”婆婆把酒放在桌上,语气还算镇定,但眼神飘忽,不敢看任何人。
陈建国看着那瓶五粮液,又看看婆婆,脸色沉了下来。但他没说什么,接过酒瓶,打开,给自己倒了一杯,又给王叔叔倒上。
“来,老王,尝尝这个,五粮液,也不差。”
“好,好。”王叔叔接过酒杯,抿了一口,点头,“嗯,不错,醇厚。”
气氛更尴尬了。陈静低着头吃饭,陈涛给我夹菜,我机械地吃着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玲玲感觉到不对劲,小声问:“妈妈,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吃饭。”陈静给她夹了块鸡肉。
这顿饭,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着。大家努力找话题,说春晚,说天气,说孩子,可每个话题都说不了几句就冷场。只有陈建国和王叔叔,一杯接一杯地喝酒,话越来越少,脸越来越红。
吃到一半,陈建国突然放下筷子,看着婆婆:“秀兰,茅台酒到底哪儿去了?”
婆婆的手一抖,筷子掉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她捡起来,放在碗上,低下头:“我……我收起来了,明天喝。”
“明天?明天静静他们还在,你拿什么喝?”陈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些,“那酒是晓薇买的,是给我买的!你收起来,收哪儿了?啊?”
“爸,算了,喝什么不一样。”陈涛赶紧打圆场,“五粮液也挺好,您尝尝,真不错。”
“我问你妈呢!”陈建国不理他,盯着婆婆,“茅台酒,还有那些东西,车厘子,坚果,羊绒衫……都哪儿去了?我昨天就觉着不对劲,家里空了一大半,你当我瞎?”
婆婆的头更低了,肩膀开始颤抖。王叔叔放下酒杯,想说什么,但被陈建国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你说啊!哑巴了?”陈建国一拍桌子,碗碟都震了震。
玲玲被吓到了,“哇”一声哭起来。陈静赶紧抱起她,轻声哄着。陈涛站起来,走到陈建国身边:“爸,您别这样,大过年的,别吓着孩子。”
“我别这样?我怎么样?”陈建国站起来,眼睛通红,指着婆婆,“你看看你妈干的好事!把家里的年货,一样样往外搬,送给别人!当我不知道?我告诉你,我昨天就看见了,老王来的时候,手里提的那些东西,就是咱们家的!茅台酒,羊绒衫,是不是?你说是不是?”
婆婆终于抬起头,满脸是泪,声音嘶哑:“是,是我给的!怎么了?老王一个人过年,可怜,我给他点东西,怎么了?那些东西,放着也是放着,给他怎么了?”
“那是你的东西吗?那是晓薇买的!是孩子的心意!你说给就给,你问过晓薇了吗?你问过我了吗?”陈建国气得手都抖了,“这么多年了,你还是这样!心里只有老王,只有你那点陈年旧账!这个家,在你心里算什么?我算什么?孩子们算什么?”
“建国,你别这么说……”王叔叔站起来,想劝。
“你闭嘴!”陈建国指着他,“老王,我拿你当朋友,当兄弟,请你来家里过年,是念着旧情!可你呢?你干了什么?你心里清楚!秀兰心里一直有你,我知道,我从来都知道!可我没想到,这么多年了,你们还……还这样!你把我当什么?把孩子们当什么?”
“爸,您误会了,王叔叔和我妈不是……”陈涛想解释。
“误会?什么误会?”陈建国冷笑,“那些东西,是秀兰亲手交给老王的,我亲眼看见的!就在楼下,昨天下午!茅台酒,羊绒衫,大包小包,跟搬家似的!老王,你敢说没有?”
王叔叔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出话来,只是低下头,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真相大白了。原来陈建国早就知道了,原来他昨天就看见了。他忍着,憋着,想给婆婆留面子,想把这个年过完。可刚才婆婆的谎言,终于让他爆发了。
我坐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,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戏。婆婆的眼泪,陈建国的愤怒,王叔叔的沉默,陈涛的为难,陈静的无措,玲玲的哭声……所有声音,所有画面,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,遥远。
原来是这样。婆婆把年货送给王叔叔,陈建国看见了,但他没说。他忍着,等婆婆自己坦白,可婆婆没有,反而撒谎。于是他爆发了,在这个全家团圆的除夕夜,把一切撕开,血淋淋地摆在所有人面前。
而我,这个最该委屈,最该愤怒的人,却异常平静。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。
可能是因为,早就猜到了吧。可能是因为,失望到了极点,反而没感觉了。也可能是因为,看着婆婆哭得那么伤心,看着陈建国气得那么厉害,我突然觉得,他们也很可怜。
一辈子,困在过去的感情里,走不出来。一个觉得愧疚,想补偿。一个觉得被辜负,意难平。到了这个年纪,还在为几十年前的事纠缠,折磨自己,也折磨身边的人。
真可怜。
“爸,妈,你们都别吵了。”我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安静了,看向我。
“茅台酒是我买的,羊绒衫是我买的,车厘子坚果都是我买的。妈把它们送给王叔叔,我知道,昨天妈就跟我说了。”我看着陈建国,语气平静,“妈是觉得王叔叔一个人过年冷清,想让他过得好点,没别的意思。那些东西,送就送了,我没意见。您也别怪妈,她也是一片好心。”
陈建国愣住了,看着我,像不认识我一样。婆婆也愣住了,眼泪挂在脸上,忘了擦。陈涛和陈静也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晓薇,你……”陈涛想说什么,我摆摆手,打断他。
“今天过年,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,别为这点事伤了和气。酒,喝什么都一样,重要的是人在一起。菜凉了,先吃饭吧,有什么事,过完年再说。”
我说完,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。肉有点凉了,肥的部分凝成了白色的油,有点腻。但我慢慢嚼着,咽下去,又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其他人还站着,看着我,像看一个怪物。可能在他们看来,我应该哭,应该闹,应该质问,应该委屈。可我没有,我平静地吃饭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陈建国慢慢坐下,拿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然后他拿起筷子,开始吃饭,一言不发。婆婆也坐下,低着头,小口吃着饭,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。王叔叔也坐下,但没再动筷子,只是看着面前的酒杯,眼神空洞。
陈涛和陈静对视一眼,也坐下,默默吃饭。玲玲已经不哭了,但还抽噎着,陈静给她喂饭,她小口吃着,大眼睛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充满不安。
这顿饭的后半程,吃得异常安静。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,咀嚼的声音,和偶尔的抽泣声。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开得很大,喜庆的歌舞,热闹的小品,可那些欢乐,传不到这个饭桌上。
我机械地吃着,脑子里却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刚结婚时,婆婆对我的好,教我做饭,帮我收拾新房。想起怀孕时,她天天给我炖汤,怕我营养不够。想起坐月子时,她整夜不睡,帮我带孩子。那些好,是真的。她对我的关心,照顾,也是真的。
可为什么,一遇到王叔叔的事,她就变了个人?变得不顾一切,变得自私,变得……陌生。
也许,每个人心里都有个角落,藏着不能触碰的柔软。对婆婆来说,王叔叔就是那个角落。她欠他的,不只是情,还有青春,还有选择。所以当她有机会补偿时,她会不顾一切,哪怕伤害身边的人,哪怕让这个年过不好。
我能理解,但不能接受。
因为理解是情分,接受是本分。而我的本分,是维护这个家,是保护自己的尊严,是不让自己的付出,被如此轻慢地对待。
所以,我平静。因为愤怒没用,哭闹没用,质问也没用。唯一有用的,是让自己强大,是让婆婆明白,我有我的底线,这个家,有它的规则。
饭吃完了,没人说话。陈涛站起来收拾碗筷,我也站起来帮忙。婆婆想帮忙,我说:“妈,您歇着吧,今天您累了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愧疚,有哀求,有太多复杂的情绪。我避开她的目光,端着盘子进了厨房。
水哗哗地流,我洗着碗,一个,两个,三个。陈涛站在旁边擦,我们谁也没说话。厨房的门关着,隔绝了客厅的声音,但能想象,外面的气氛一定很糟。
“老婆,”陈涛突然开口,声音很哑,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对不起什么?”我问。
“对不起,让你受委屈了。对不起,我没保护好你。对不起,这个年,让你过成这样。”他说着,声音哽咽了。
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这个我爱了多年的男人,此刻眼圈通红,满脸疲惫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我突然觉得,他也很难。一边是父母,一边是妻子,他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
“不怪你,”我拍拍他的手,“这事,谁都不怪。要怪,就怪造化弄人吧。”
“可是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,真的。”我冲他笑笑,虽然知道这笑一定很难看,“洗完了早点休息,明天还要早起拜年呢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继续洗碗,沉默着。外面,春晚还在继续,新年的钟声快要敲响了。往年这个时候,我们会一起倒计时,一起欢呼,一起说“新年快乐”。可今年,我们还能快乐吗?
洗好碗,走出厨房。客厅里,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抽烟——他已经戒烟很多年了,今天又抽上了。婆婆坐在另一张沙发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王叔叔已经走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。陈静在哄玲玲睡觉,玲玲已经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
“爸,妈,早点休息吧。”我说。
陈建国抬起头看我,眼神很复杂,有愧疚,有心疼,也有无奈。他点点头,掐灭烟,起身进了书房——今晚他大概要睡书房了。
婆婆也站起来,看了我一眼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来,转身进了卧室。门轻轻关上,像关上了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情绪。
陈静把玲玲抱进客房——今晚他们住这儿。出来时,她走到我身边,握住我的手:“晓薇,对不起,今天……”
“静姐,别说这个,不关你的事。”我回握她的手,“去睡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“嗯,你也早点休息。”陈静抱了抱我,进了客房。
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陈涛。电视里,主持人正在带领观众倒计时:“十,九,八,七……”
我们站着,看着电视,谁也没动。
“六,五,四,三,二,一!新年快乐!”
欢呼声,鞭炮声,从电视里,从窗外传来。新的一年,到了。
“新年快乐,老婆。”陈涛抱住我,在我耳边轻声说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我也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窗外的鞭炮声震耳欲聋,烟花在夜空绽放,五彩斑斓。可我们的家里,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,波澜不惊。
这个年,终于还是过成了这样。
而我,还要面对明天,后天,大后天……以及以后的每一天。
路还长,慢慢走吧。
第四章:新年的第一顿饭
五
大年初一,我是被鞭炮声吵醒的。
天还没亮透,远处近处的鞭炮声就此起彼伏,噼里啪啦的,像要把天炸开。我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昨晚没睡好,做了一夜的梦,乱七八糟的,醒了就忘了,只觉得累。
陈涛还在睡,眉头皱着,像在梦里也愁着什么。我轻轻起身,下床,走到窗边。拉开窗帘一角,外面天光微明,能看到地上散落的红色鞭炮屑,像铺了一层红毯。空气里有淡淡的硝烟味,是年的味道。
可这味道,今年闻着,有点呛人。
我穿上外套,走出卧室。客厅里还黑着,静悄悄的。书房的门关着,婆婆的卧室门也关着。昨晚,大家都睡得晚,也睡得不安稳。
我走到厨房,烧水,准备做早饭。初一早上要吃饺子,这是北方的习俗。昨天婆婆和陈静包了很多,冻在冰箱里。我拿出来,等水开了煮。
水在锅里慢慢烧着,发出细微的咕嘟声。我靠在料理台边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。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不想,也不敢想。
“晓薇,起这么早?”
我转过头,婆婆站在厨房门口,穿着家居服,头发有些乱,眼睛肿着,显然也没睡好。
“妈,您也起了。我煮饺子,马上就好。”
“我来吧,你去歇着。”婆婆走进来,要接我手里的勺子。
“不用,我来就行,您去洗漱吧。”我避开她的手,继续看着锅。
婆婆的手停在半空,顿了顿,收了回去。她没走,就站在那里,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水开了,我把饺子下进去,用勺子轻轻推了推,防止粘锅。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一个个白白胖胖,在沸水里翻滚着,慢慢浮起来。
“晓薇,”婆婆终于开口,声音很哑,“昨天的事……妈对不起你。”
我没回头,继续看着锅:“妈,都过去了,别说了。”
“不,我要说。”婆婆走近一步,站在我身边,“妈知道错了,妈不该不跟你说,就把东西送人。妈更不该……更不该在饭桌上撒谎,让大家都难堪。妈是老糊涂了,你别跟妈一般见识。”
饺子煮好了,我关火,把饺子捞出来,盛在盘子里。一个个圆滚滚的,冒着热气。
“妈,饺子好了,叫爸和陈涛起来吃吧。”我把盘子端到餐桌上,又去拿碗筷。
婆婆没动,还是站在那里,看着我,眼泪又流下来:“晓薇,你骂妈两句,打妈两下,妈心里还好受点。你这样……这样不声不响的,妈心里更难受。”
我停下手里的动作,转身看她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那些皱纹,那些白发,那么清晰。她老了,真的老了。年轻时再要强,再固执,现在也只是一个脆弱的老人,会做错事,会后悔,会不知所措。
我的心软了一下,但很快又硬起来。不能心软,心软了,下次还会这样。我必须让她知道,有些事,不能做。有些线,不能越。
“妈,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,“我没有怪您,真的。您想对王叔叔好,我理解。您觉得亏欠他,想补偿,我也理解。但您的方式错了。您不该拿咱们家的东西,去还您的人情。那些东西,是我买的,是我为这个家,为每个人准备的。您送出去之前,至少该问问我的意见。这是对我的尊重,也是对这个家的尊重。”
婆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但她没哭出声,只是不停地点头:“我知道,我知道错了。妈以后不会了,再也不会了。”
“还有,”我继续说,语气依然平静,但坚定,“妈,王叔叔是您的老朋友,您关心他,照顾他,是应该的。但您要记住,您的家在这里,您的丈夫是爸,您的孩子是陈涛和陈静,您的儿媳是我。我们才是您最亲的人,是您应该最先考虑的人。您对王叔叔好,可以,但不能越过这个家,不能伤害这个家里的人。”
婆婆捂住脸,肩膀颤抖着,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。我看着她,心里也难受,但没去安慰。有些话,必须说清楚。有些痛,必须让她记住。
“妈,饺子凉了,吃饭吧。”我说完,转身去叫其他人。
陈涛已经起来了,在卫生间洗漱。陈建国也从书房出来了,脸色很不好,眼睛里有血丝。陈静和玲玲也起来了,玲玲还有点懵,揉着眼睛。
大家都坐在餐桌旁,谁也没说话,安静地吃饺子。饺子很好吃,皮薄馅大,咬一口流油。可这顿饭,吃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,机械,沉默。
玲玲吃了两个就不吃了,说要喝牛奶。陈静去给她热牛奶,客厅里只剩下我们四个大人。碗筷碰撞的声音,咀嚼的声音,在寂静的空气里,格外清晰。
“爸,妈,一会儿我和晓薇去拜年,您们去吗?”陈涛打破沉默。
“不去了,你们去吧。”陈建国说,头也没抬。
“我也不去了,在家歇着。”婆婆小声说。
“那行,我们早点回来。”陈涛说完,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询问。我知道他在问,要不要把昨天的事说开,要不要让父母一起去,缓和一下气氛。
我摇摇头。有些结,不是一顿饭,一次出门就能解开的。需要时间,需要空间,需要他们自己想明白。
吃完饭,我和陈涛出门拜年。先去陈涛的舅舅家,然后是姑姑家,姨妈家。一家家走,一家家拜年,说吉祥话,收红包,给红包。我努力笑着,说着“新年好”“恭喜发财”,可心里空落落的,像在扮演一个角色,演给别人看。
陈涛看出我的心不在焉,在去下一家的路上,握住我的手:“老婆,累了吧?要不咱们回家?”
“没事,接着走吧,都约好了。”我摇摇头。
“你要是不想去,就不去。咱们回家,我陪你。”陈涛看着我,眼神里有心疼。
“真没事,走吧。”我冲他笑笑,虽然知道这笑很勉强。
拜完年,已经下午了。我们没在外面吃饭,直接回家。家里,陈静在陪玲玲玩,陈建国在书房,婆婆在厨房准备晚饭。
“回来了?拜年顺利吗?”陈静问。
“顺利,都挺好的。”我放下包,去厨房帮忙。
婆婆正在切菜,看见我,动作顿了顿,又继续。我们像往常一样,一个切,一个炒,配合默契,但谁也没说话。那种沉默,像一层看不见的膜,隔在我们之间。
晚饭依然丰盛,但气氛依然沉闷。陈建国的话很少,婆婆的话更少,我和陈涛努力找话题,陈静也帮着说,但总是聊不了几句就冷场。玲玲倒是很开心,有这么多人在,有这么多好吃的,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是饭桌上唯一的热闹。
吃完饭,陈静一家要走了。玲玲舍不得走,抱着婆婆的腿:“奶奶,我明天还来。”
“好,明天还来,奶奶给你做好吃的。”婆婆摸摸她的头,眼圈又红了。
送走他们,家里又恢复了安静。陈建国进了书房,婆婆在厨房收拾,我和陈涛在客厅看电视。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重播,小品很搞笑,可我们谁也没笑。
“老婆,”陈涛搂住我,“明天咱们出去吧,就咱们俩,看场电影,吃顿饭,散散心。”
“好。”我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真累啊,这个年,过得比上班还累。
第二天,我和陈涛真的出去了。看了场电影,吃了顿西餐,还在商场逛了逛。外面人很多,都很开心,脸上带着过年的喜庆。我们混在人群里,手牵着手,像一对普通的情侣,享受着难得的二人世界。
“要是能一直这样,多好。”陈涛说。
“是啊,可惜明天你就得上班了。”我叹气。
“等五一,五一咱们出去旅游,就咱们俩,好好放松放松。”
“好,我等着。”
我们逛到下午才回家。一进门,就感觉气氛不对。陈建国坐在沙发上,脸色铁青。婆婆站在他面前,低着头,像在挨训。地上,散落着几个礼品盒——是我买的那些坚果礼盒,本来送给王叔叔的,现在又回来了。
“怎么了?”陈涛问。
陈建国抬头看见我们,指了指地上的东西:“你们看看,这是什么?”
我走过去,捡起一个盒子。是我买的那个牌子,包装都没拆。数了数,一共四个,少了两个——婆婆送了王叔叔两盒,剩下的应该都在这里了。
“这是……坚果礼盒?”我说。
“老王送回来的。”陈建国咬牙说,“他说,这些东西太贵重,他不能要。还说,以后不会再来了,让我们别去找他。”
我看向婆婆,她捂着脸,肩膀剧烈颤抖,哭得喘不过气。陈涛扶她坐下,拍着她的背:“妈,您别这样,王叔叔可能就是觉得不好意思,没别的意思。”
“不,他是生气了,是怪我……怪我让他难堪了。”婆婆哭着说,“昨天他走的时候,我就看他脸色不对。今天一早,他就把这些东西送回来了,放在门口,连门都没进。打电话也不接,我去他家找他,他不在……他这是不想见我了,不想见咱们家人了。”
陈建国冷哼一声:“不见就不见,有什么了不起!本来就不该来往!秀兰,我告诉你,从今以后,你不许再跟老王联系!听到没有?”
婆婆没说话,只是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陈涛看着她,又看看陈建国,一脸为难。我站在那里,看着地上那些礼盒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王叔叔把东西送回来,是觉得受之有愧,还是觉得受了侮辱?是婆婆的行为伤了他的自尊,还是陈建国的话让他无地自容?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我只知道,这件事,像一块石头,砸进了这个家平静的水面,激起了层层涟漪,久久不能平息。而我们每个人,都被这涟漪波及,湿了身,寒了心。
“爸,妈,都别说了。”我开口,声音很累,“东西送回来就送回来,咱们自己吃。王叔叔的事,以后再说。现在,都冷静冷静,别吵了。”
陈建国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,最终没再说话,起身进了书房,重重关上门。婆婆还在哭,陈涛扶她回了卧室。
我蹲下来,把地上的礼盒一个个捡起来,抱在怀里。盒子很轻,可我觉得很重,重得我直不起腰。
走到储藏间,把盒子放回架子上。看着那些失而复得的东西,我没有一点高兴,只觉得讽刺。转了一圈,东西回来了,可有些东西,再也回不来了。
信任,尊重,和谐,温馨……这个年,把这些都弄丢了。
我关上门,靠在墙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眼泪终于掉下来,无声的,汹涌的。我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为什么?为什么想过个好年,这么难?为什么想一家人和和美美,这么难?我到底做错了什么,要承受这些?
不知道哭了多久,直到眼泪流干,眼睛又干又涩。我站起来,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眼睛肿着,脸色苍白,像个女鬼。
不能这样,我对自己说。李晓薇,你不能被打倒。这个家,还需要你撑着。陈涛需要你,公婆需要你,这个年,还没过完。
我整理好头发,涂了点口红,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。走出卫生间,陈涛站在门口,一脸担忧。
“老婆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,”我冲他笑笑,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去做。”
“别做了,咱们出去吃。”
“不了,在家吃吧,家里还有菜。”
我走进厨房,开始准备晚饭。陈涛跟进来,要帮忙,我没让,让他去陪婆婆。他看看我,欲言又止,最终出去了。
我一个人在厨房忙活,切菜,炒菜,炖汤。动作机械,但很稳。油烟升腾起来,熏得眼睛疼,但没再流泪。
晚饭很简单,三菜一汤。陈建国没出来吃,婆婆也没吃几口,只有我和陈涛,默默地吃完。收拾完,陈涛说累了,早点休息。我们回了卧室,躺在床上,谁也没说话。
夜很深了,外面还有零星的鞭炮声。年,还没过完,可我觉得,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。
陈涛睡着了,呼吸平稳。我躺在他身边,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这个年,终于还是过成了这样。而我,还要继续过下去,带着满心的疲惫,和看不见的伤痕。
路还长,慢慢走吧。
我对自己说,也对这个家说。第五章:初五的饺子
六
正月初五,破五,按老规矩要吃饺子。
一清早,婆婆就起来和面、调馅。我在旁边打下手,我们配合得依然默契,但话少了很多。自从除夕那场风波后,家里的气氛就一直这样——安静,客气,但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
陈涛今天上班去了,陈建国在书房看书,客厅里只有我和婆婆两个人。电视开着,放着戏曲频道,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里飘着,反倒衬得这安静有些沉重。
“晓薇,你看这馅咸淡怎么样?”婆婆舀了一小勺饺子馅递过来。
我尝了尝:“正好,不咸不淡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婆婆继续拌馅,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,“晓薇,妈昨天……去老王那儿了。”
我的手一顿,正在擀的饺子皮有点歪了。我把它团起来,重新擀:“哦,王叔叔……还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婆婆的声音低下来,“他病了,感冒,发烧。一个人在家躺着,连口热水都喝不上。我去的时候,他正咳得厉害,脸都白了。”
我没说话,继续擀皮。一个,两个,三个。面皮在擀面杖下旋转,变成薄薄的圆。
“我给他熬了粥,煮了姜汤,喂他吃了药。”婆婆接着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解释,“他儿子在国外,电话打不通。邻居也不熟,没人管。我要是不去,他得烧成什么样……”
“妈,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“您去看王叔叔,是应该的。朋友生病,照顾一下,人之常情。您不用跟我解释。”
婆婆看着我,眼圈红了:“晓薇,妈知道,妈做错了很多事。妈不该不跟你说就把东西送人,不该在饭桌上撒谎,不该……不该让你受委屈。妈这些天,天天睡不着,一闭眼就想起那天晚上的事,想起你爸发的火,想起老王离开时的样子……妈心里难受,真的难受。”
我放下擀面杖,看着她。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。那些皱纹里,藏着的不仅是岁月的痕迹,还有愧疚,有不安,有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妈,”我轻声说,“我从来没有怪您照顾王叔叔。我怪的是您的方式,是您不尊重我,不把这个家当回事。您是长辈,是陈涛的妈妈,是我的婆婆,我敬重您,也愿意孝顺您。但我希望,您也能把我当成一家人,一个有想法、有感受的家人,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安排、可以忽略不计的外人。”
婆婆的眼泪掉下来,落在饺子馅里。她赶紧擦擦眼睛,慌乱地搅拌着馅料:“妈知道,妈都知道。是妈糊涂,是老糊涂了。晓薇,你能……能原谅妈吗?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原谅这个词太重,不是说一说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那些委屈是真的,那些失望是真的,那些扎在心里的刺,也是真的。
“妈,”我慢慢说,“咱们是一家人,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。我只是希望,以后有什么事,咱们能商量着来。您要是想对王叔叔好,咱们可以一起想办法。送东西,照顾他,都可以,但得是咱们全家一起做,不能您一个人偷偷摸摸的。这个家,是咱们共同的家,有什么事,得一起承担。”
婆婆用力点头,眼泪不停地流:“好,好,妈记住了,以后什么都跟你商量,什么都不瞒着你。”
“嗯。”我拿起擀面杖,继续擀皮。面团在手下变得柔软,听话,变成一个个圆圆的皮。“妈,王叔叔的病,严重吗?需不需要去医院?”
“就是感冒,着凉了。吃了药,好多了。”婆婆擦擦眼泪,开始包饺子,“他说谢谢你,谢谢你不计较,还让我给你带话,说对不起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“王叔叔太客气了。”我擀好一张皮,递给她,“他一个人,不容易。等您好了,咱们一起去看看他,包点饺子给他送去。一个人过年,又生病,是挺难过的。”
婆婆包饺子的手停住了,抬头看我,眼里是惊讶,是感动,还有深深的愧疚。“晓薇,你……你不怪他?”
“我怪他什么?”我笑了,是真心的笑,“王叔叔又没做错什么。是您送东西给他,他收了,是因为他信任您,把您当朋友。后来把东西还回来,是他有骨气,不想让咱们为难。他是个好人,只是……运气不太好。”
婆婆的眼泪又涌出来,这次是感动的泪。她放下手里的饺子,握住我的手,握得很紧:“晓薇,你是个好孩子,真的。陈涛能娶到你,是他的福气,是咱们家的福气。妈以前……以前对不住你,妈以后一定改,一定对你好。”
“妈,您别这么说,您对我已经很好了。”我回握她的手,那双手粗糙,温暖,此刻在微微颤抖。“咱们是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以后,咱们好好过日子,把日子过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哎,好,好。”婆婆连连点头,脸上终于有了笑容,虽然还带着泪,但那是释然的,轻松的笑。
我们又继续包饺子,这次话多了起来。婆婆说起陈涛小时候的趣事,说他五岁那年偷吃饺子馅,生肉啊,就敢往嘴里塞,结果拉肚子拉了好几天。说我第一次来家里,紧张得把盐当糖放,做的西红柿炒蛋咸得没法吃,可陈涛硬是说好吃,全吃完了。说我们结婚那天,她看着我穿着婚纱走过来,眼泪就止不住,想着儿子终于成家了,有个人照顾他了,她就放心了。
那些回忆,温暖的,有趣的,带着时光的温度。我听着,笑着,心里那层冰,一点点融化了。
是啊,这就是家。有摩擦,有矛盾,但也有温暖,有记忆,有割不断的牵绊。我们不能因为一次错误,就否定所有。也不能因为一次伤害,就关上心门。
饺子包好了,整整齐齐摆在盖帘上,像一群小白鹅。水开了,我把饺子下进去,看着它们在沸水里翻滚,慢慢浮起来,变得胖乎乎,油亮亮。
“妈,您去叫爸吃饭吧,饺子马上就好。”我说。
“哎,好。”婆婆擦擦手,去了书房。
过了一会儿,陈建国出来了,脸色还是不太好,但比前几天缓和了些。他看了眼厨房里的我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点头,在餐桌旁坐下。
饺子端上桌,热气腾腾。我调了蘸料,蒜泥,醋,香油,辣椒油,每人一小碟。
“爸,妈,吃饭了。”我给他们各夹了几个饺子,“趁热吃,破五的饺子,吃了吉祥。”
陈建国夹起一个,蘸了蘸料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嗯,好吃,馅调得好。”
“是晓薇调的,我尝了,正好。”婆婆赶紧说,给我也夹了几个,“晓薇,你也吃,忙一上午了。”
“谢谢妈。”我笑着咬了一口饺子,白菜猪肉馅,汤汁饱满,满口香。
这顿饭,吃得比前几天轻松多了。虽然话还是不多,但至少不再那么压抑。陈建国吃了两盘饺子,还喝了碗饺子汤。婆婆脸上的笑容多了,时不时给我和陈建国夹菜。
饭后,陈建国放下筷子,看着我和婆婆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秀兰,晓薇,前几天的事,是我太冲动了。大过年的,发那么大火,让你们难堪了。特别是晓薇,你受了委屈,爸对不住你。”
我没想到陈建国会道歉,一时愣住了。婆婆也愣住了,眼圈又红了。
“爸,您别这么说,我没受委屈。”我赶紧说,“那天我也没处理好,要是早点跟您和妈沟通,也许就不会闹成那样了。”
“不怪你,怪爸,怪爸脾气急。”陈建国摆摆手,叹了口气,“老王的事,我也知道一些。年轻时候,他是对你妈不错,后来因为一些原因,没成。这么多年,他心里一直有你妈,我知道。你妈心里,也一直觉得亏欠他,我也知道。所以那天,我看见你妈把东西给他,我就……我就压不住火,觉得你妈心里还是向着他,没把这个家,没把我当回事。”
“建国,不是这样的……”婆婆急着解释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陈建国打断她,继续说,“这几天,我也想了很多。秀兰,咱们结婚三十多年了,你是什么人,我清楚。你重感情,念旧,觉得亏欠了老王,想弥补,我理解。但你用错了方式,你不该瞒着我,瞒着孩子们,更不该拿晓薇准备的东西去做人情。那些东西,是晓薇的心意,是给咱们这个家的。你那样做,伤的是晓薇的心,伤的是这个家的和气。”
婆婆低下头,眼泪又掉下来:“我知道,我知道错了。建国,我以后不会了,真的不会了。”
“不光是对老王的事,对家里的事也是。”陈建国语气严肃起来,“秀兰,咱们老了,这个家,是孩子们的家。晓薇是这个家的女主人,咱们得尊重她,信任她,有什么事,得跟她商量。不能还像以前那样,觉得咱们是长辈,就可以做主一切。时代不一样了,观念也得变变。”
“嗯,我记住了。”婆婆连连点头。
陈建国又看向我:“晓薇,爸也得跟你道个歉。爸以前总觉得,你是儿媳,是小辈,有些事不用跟你说,我们老的做主就行。那天的事,让我想明白了,这个家,得大家一起经营,一起承担。以后家里有什么事,咱们商量着来。你妈要是再做糊涂事,你跟我说,我说她。”
“爸,您别这么说,我真没事。”我心里暖烘烘的,鼻子有点酸,“您和妈把我当一家人,我就很知足了。以后咱们有什么事,都摊开说,不藏着掖着,不猜来猜去。一家人,最重要的是沟通,是信任。”
“对,沟通,信任。”陈建国点头,脸上终于有了笑容,“来,吃饺子,都凉了。”
我们又继续吃饺子,这次的气氛真的轻松了。婆婆说起下午要去看王叔叔,给他送点饺子。陈建国没反对,只是说:“去吧,应该的。朋友生病,照顾一下是应该的。不过以后这种事,得跟晓薇说,咱们可以一起准备东西,一起去看看。别一个人偷偷摸摸的,像做贼似的。”
“知道了,以后不会了。”婆婆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吃完饭,婆婆收拾了碗筷,装了一盒饺子,说要给王叔叔送去。陈建国说:“我跟你一起去吧,老同事,我也该去看看。”
婆婆惊讶地看着他,眼里有感激,有感动。陈建国拍拍她的手:“走吧,趁热送去。”
他们一起出门了,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我收拾完厨房,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冬天的阳光很淡,但很暖,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手机响了,是陈涛。
“老婆,在家干嘛呢?”
“刚吃完饭,爸妈去看王叔叔了,给他们送饺子。”
“王叔叔?他们一起去的?”
“嗯,一起去的。爸说,老同事,应该去看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陈涛笑了,笑得很轻松:“老婆,你太厉害了。怎么做到的?把我爸都说动了?”
“不是我说的,是爸自己想通的。”我也笑了,“其实爸心里都明白,就是一时气不过。现在想通了,就没事了。”
“还是我老婆好,大度,明事理。”陈涛的声音温柔下来,“老婆,谢谢你。谢谢你为这个家做的一切,谢谢你包容我妈,谢谢你……没有放弃这个家。”
“说什么傻话,这也是我的家,我怎么会放弃。”我靠着沙发,看着窗外的阳光,“陈涛,你知道吗,我这两天想了很多。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,是两个家庭的事。婆媳关系,夫妻关系,亲子关系,每一样都要经营,都要用心。以前我总觉得,我只要对你好就行,其他人不重要。现在我明白了,不是的。我要对你好,也要对你的家人好,要把他们当自己的家人。因为爱你,就要爱你所爱的一切。”
“老婆……”陈涛的声音有点哽咽,“我怎么这么幸运,娶到你这么好的老婆。”
“少肉麻。”我笑了,眼睛有点湿,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给你做。”
“你做什么我都爱吃。不过今天你歇着,晚上我回家做,给你露一手。”
“得了吧,你做饭,我怕把厨房烧了。”
“小看我,我现在厨艺大有长进。等着,晚上给你惊喜。”
“好,我等着。”
挂了电话,我躺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阳光在天花板上移动,从这边移到那边,像时间的脚步,无声,但坚定。
这个年,过得真是一波三折。有委屈,有争吵,有眼泪,但也有理解,有沟通,有和解。就像这生活,从来不是一帆风顺,总会有风浪,有波折。但只要我们心在一起,手牵着手,就能一起度过。
婆婆和陈建国回来时,已经是下午了。两人脸上都带着笑,看来和王叔叔谈得不错。
“老王好多了,烧退了,也能吃饭了。”婆婆放下东西,高兴地说,“他说谢谢咱们的饺子,特别香。还说等病好了,请咱们吃饭,当面谢谢晓薇。”
“王叔叔太客气了。”我笑着说,“他一个人,以后咱们多照应着点。逢年过节,叫他来家里吃饭,热闹热闹。”
“哎,好,好。”婆婆连连点头,眼里的笑意更深了。
陈建国坐在沙发上,喝了口茶,说:“老王说了,他儿子今年夏天可能要回来,到时候带他儿子来家里坐坐。我说好啊,欢迎。都是老同事,老朋友,该多走动。”
“对,多走动,热闹。”婆婆附和着,脸上是释然的轻松。
我看着他们,心里也轻松了。那场风波,终于过去了。虽然伤痕还在,但已经在愈合。时间是最好的药,而爱,是最好的粘合剂。
晚上,陈涛真的下厨了。虽然手忙脚乱,但做了三菜一汤:西红柿炒蛋,蒜蓉西兰花,可乐鸡翅,还有紫菜蛋花汤。味道嘛……只能说,心意是满的。
“怎么样?好吃吧?”陈涛一脸期待地看着我。
我尝了一口鸡翅,有点咸,但很嫩。“好吃,特别好吃。”
“真的?那以后我常做。”陈涛高兴地给我夹菜,“爸,妈,你们也尝尝,我做的。”
陈建国和婆婆都尝了,笑着说不错。虽然我知道,他们可能也觉得咸,但没人说破。有些事,不必太较真,心意到了,就够了。
吃完饭,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,聊天。说春晚的节目,说亲戚家的趣事,说开春后的计划。气氛温馨,融洽,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。
睡前,陈涛搂着我,轻声说:“老婆,这个年,虽然开头不好,但结尾还不错。谢谢你,让这个家又恢复了温暖。”
“是咱们一起努力的。”我靠在他怀里,“陈涛,以后咱们有什么事,一定要沟通,不要憋着。夫妻之间,父母和孩子之间,都要多说话,多理解。家是讲爱的地方,不是讲理的地方。但有爱,也要有沟通,有尊重。”
“嗯,记住了。”陈涛亲了亲我的额头,“睡吧,明天还要上班呢。”
“嗯,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我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这次,没有做梦,一觉到天亮。
第六章:元宵节的团圆
七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年,终于要过完了。
这个元宵节,我决定好好过,把年收个好尾。一大早,我就去超市买了汤圆,黑芝麻的,花生的,水果的,各买了一袋。又买了灯笼,猜灯谜用的彩纸,还有烟花——小区里让放小烟花,可以给玲玲玩。
婆婆和陈建国今天也特别高兴,一大早就开始忙活。婆婆调了馅,准备包元宵——她嫌买的汤圆没自己包的好吃,非得亲手做。陈建国在写灯谜,戴着老花镜,一笔一划,很认真。
“爸,您还会写灯谜呢?”我凑过去看。
“年轻时候学的,好多年不写了,手生了。”陈建国笑着递给我一张,“你看看,这个怎么样?”
我接过来看,红纸上用毛笔写着:“十五的月亮(打一成语)。”
“正大光明?”我猜。
“不对,再猜。”
“光明正大?”
“还是不对。”陈建国笑了,很得意,“是‘正大光明’的倒装——明光大正。不过你这个也算对,意思差不多。”
“爸,您这是耍赖,哪有这样出谜语的。”我也笑了。
“爷爷耍赖,爷爷耍赖!”玲玲跑过来,拍着手笑。陈静一家今天也来了,说要一起过元宵节。
“玲玲,爷爷教你猜灯谜好不好?”陈建国抱起玲玲,放在腿上。
“好!我要猜!”
“听着啊:‘红口袋,绿口袋,有人怕,有人爱’——打一蔬菜。”
“辣椒!”玲玲立刻回答。
“真聪明!再来一个……”
一老一小玩得不亦乐乎,客厅里充满了笑声。陈静在厨房帮婆婆包元宵,我和陈涛在贴灯谜——把写好的灯谜贴在灯笼上,挂在家里各个角落,猜对了有奖。
家里布置得红红火火,灯笼,彩纸,窗花,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。年的味道,又回来了。
中午,我们简单吃了点,留着肚子晚上吃大餐。下午,陈静提议去逛庙会,说附近公园有元宵灯会。大家一致同意,穿戴整齐出了门。
庙会人山人海,热闹非凡。舞龙的,踩高跷的,唱戏的,各种表演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玲玲骑在陈涛肩膀上,兴奋得手舞足蹈。婆婆和陈建国手牵着手——这是这么多天来,我第一次看见他们牵手,很自然,很温馨。
“你看,爸妈和好了。”陈涛凑在我耳边说。
“嗯,真好。”我笑着,心里暖暖的。
我们看了花灯,猜了灯谜,买了糖人,吃了元宵。玲玲一手拿着糖人,一手拿着风车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婆婆和陈建国也像孩子一样,看看这个,瞧瞧那个,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“晓薇,来,咱们照张相。”陈静拿出手机,“一家人,好不容易聚这么齐,留个念。”
我们站在一起,婆婆和陈建国在中间,我和陈涛在一边,陈静一家在另一边。背后是璀璨的花灯,头顶是圆圆的月亮。
“一二三,茄子!”
闪光灯亮起,定格了这个瞬间。每个人的脸上,都是笑容,真实的,开心的笑容。
逛到傍晚,我们才回家。大家都累了,但精神很好。婆婆和陈静去做饭,我负责煮元宵。陈涛和陈建国陪玲玲玩,家里又充满了欢声笑语。
晚饭很丰盛,鸡鸭鱼肉,样样齐全。最中间是一大盘元宵,白白胖胖,浮在汤里,像一个个小月亮。
“来,吃元宵,团团圆圆。”我给每人盛了一碗。
“我先来一个。”玲玲迫不及待地舀起一个,吹了吹,咬了一口,“哇,黑芝麻的,好甜!”
“慢点吃,烫。”陈静提醒她。
我们慢慢吃着,说着今天的见闻,说着灯会上的趣事。气氛轻松,愉快,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。
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我们拿着小烟花,到楼下放。玲玲不敢放,让陈涛帮她。小小的烟花“嗤”地一声冲上天,绽开一朵朵小花,虽然不大,但很美,在夜空中闪烁,然后消失。
“真好看。”玲玲拍着手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玲玲,许个愿吧,对着烟花许愿,能实现哦。”我说。
玲玲立刻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,很认真地说:“我希望,明年还能和爷爷奶奶,爸爸妈妈,舅舅舅妈一起过年,一起放烟花。”
孩子的话,最简单,也最真挚。我们都笑了,心里却有点酸。是啊,一家人,能在一起,就是最大的幸福。
放完烟花,我们回了家。婆婆煮了桂花酒酿圆子,说是解腻。我们坐在客厅,吃着甜点,看着元宵晚会。虽然节目一般,但一家人在一起,看什么都好看。
晚会进行到一半,陈建国突然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:“我来说两句。”
大家都看向他。陈建国有点紧张,但很认真:“这个年,过得……挺不容易的。开头出了点事,闹得大家都不愉快。我在这,先给道个歉,特别是晓薇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爸,您又来了,都说过去了。”我赶紧说。
“听我说完。”陈建国摆摆手,“这个年,让我想明白很多事。一家人,最重要的是什么?是团圆,是和气,是互相理解,互相包容。以前我总觉得,我是家长,我说了算。现在我知道了,家不是讲权的地方,是讲爱的地方。咱们每个人,都是这个家的一员,都有说话的权利,都有被尊重的权利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婆婆:“秀兰,咱俩过了大半辈子,吵过,闹过,但从来没想过分开。为什么?因为心里有这个家,有孩子,有彼此。以后,咱们好好的,有什么事,商量着来,不吵不闹,行不?”
婆婆眼圈红了,用力点头:“行,行。建国,以前是我不好,太固执,太自作主张。以后我改,什么都跟你商量,跟孩子们商量。”
陈建国又看向我和陈涛:“陈涛,晓薇,你们是年轻人,有你们的生活,有你们的想法。爸不干涉,只要你们好好的,爸就高兴。但家里有什么事,需要爸帮忙的,尽管说。爸别的没有,力气还有一把。”
“爸,您说什么呢,您和妈身体好,就是我们最大的福气。”陈涛说。
“对,爸,您和妈健康快乐,我们就高兴。”我接着说。
陈建国笑了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:“好,好。那咱们就说定了,以后这个家,有事一起商量,有难一起扛,有福一起享。一家人,一条心,把日子过好,过得红红火火!”
“对,红红火火!”大家都举起手里的碗,以汤代酒,碰在一起。
清脆的碰撞声,在温暖的灯光下,格外悦耳。
这一刻,我心里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疲惫,都烟消云散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满满的暖意,是坚定的信心。这个家,经历了风雨,但终于见到了彩虹。而那些风雨,没有摧毁它,反而让它更坚固,更温暖。
晚会结束了,新年的钟声再次响起。虽然年已经过完了,但对我们来说,这才是新的开始。
送走陈静一家,收拾完家里,已经很晚了。我和陈涛躺在床上,却都没有睡意。
“老婆,”陈涛握着我的手,“这个年,虽然开头不好,但结尾很好。谢谢你,没有放弃,没有离开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放弃?为什么要离开?”我转过身,看着他,“这是我家,你是我丈夫,爸妈是我的家人。家人之间有矛盾,有摩擦,很正常。重要的是,我们愿意去解决,愿意去沟通,愿意为这个家努力。”
“嗯,你说得对。”陈涛把我搂进怀里,“老婆,我有没有说过,我特别爱你?”
“说过,但我不介意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爱你,很爱很爱。”
“我也爱你。”
我们相拥而眠,这一夜,睡得特别踏实。
第二天,生活恢复了正常。陈涛上班去了,陈建国和婆婆在家,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家里的气氛更轻松了,笑声更多了,沟通更顺畅了。
婆婆有什么事,会先问我意见。陈建国也不再板着脸,常常跟我们开玩笑。我和陈涛的感情,经过了这次考验,也更深厚了。
正月十六,我去看了王叔叔。他病好了,精神不错。看见我来,他很高兴,又要道歉,又被我拦住了。
“王叔叔,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。您是我妈的朋友,就是我的长辈。以后逢年过节,常来家里坐坐,热闹热闹。”我笑着说。
“哎,好,好。晓薇,你是个好孩子,大度,明事理。陈涛娶了你,是他的福气。”王叔叔很感慨,“你妈她……她这一辈子,不容易。年轻时候要强,老了又固执。但她心是好的,就是有时候不会表达。你多担待。”
“我知道,王叔叔您放心吧,我会的。”
从王叔叔家出来,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春天,真的来了。
回到家,婆婆在阳台晒被子。看见我,笑着问:“回来了?老王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,精神很好。还让我给您带好呢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婆婆点点头,继续拍打着被子。阳光照在被子上,照在她身上,一切都那么温暖,那么平和。
我走过去,帮她一起晒。被子很重,但我们一起用力,就轻松多了。就像这个家,一个人扛会很累,但一家人一起,就能扛起所有的重量。
“妈,春天了,等天气再暖点,咱们去逛街吧。给您和爸买几件新衣服,春天该穿新的了。”我说。
“又乱花钱,有衣服穿。”
“去年的衣服配不上今年的您。就这么说定了,周末就去。”
婆婆笑了,没再反对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那些皱纹在光里显得很柔和,很温暖。
这个年,终于过完了。有泪,有笑,有争吵,有和解。但最终,家还是家,爱还是爱。
而我,在这个家里,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也找到了幸福的意义。
那就是,和爱的人在一起,互相理解,互相包容,把日子过成日子,把年过成年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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